贾政喝了一声:“胡闹。”
只是这一声喝得并不重。席上声气一压,又忍不住散出来。
玄卿忙放下箸子:“此调原是海外兵丁行军小曲,粗是粗些,胜在齐整。诸公若嫌俗,过几日我请几位西洋乐师来,弹些正经雅乐,洗一洗今日番葱之气。”
清客们立刻精神一振。
“西洋雅乐?可是宫中也曾召见过的那一类?”
“听闻其器整齐,声部分明,圣上亦曾嘉许。”
“若能入府一听,倒是盛事。”
贾赦听见“圣上亦曾嘉许”,眉眼顿时舒展:“既是皇上也听得,咱们听一回,又有何妨?”
贾政嘴上提醒:“不可妄言宫中事。”
可他看向玄卿时,神色已露出几分欣然。
席上因这一句,又热闹了半晌。清客们问西洋乐器有几样,贾琏问请人入府可要先回老太太,薛蟠则问那西洋乐里可有边弹边唱的。宝玉最是好奇,追着问那调子是用什么拍子,能不能配诗。
玄卿正被问得头疼,忽有小厮进来回:“厨房说,后头番葱酥又炸了两盘,若老爷们还要,便趁热送来。”
薛蟠立刻抬头:“要!”
话音才落,外头忽然一阵风过,花厅帘子被吹得一掀,寒气直扑进来。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贾琏忙问:“怎么这样冷?”
小厮躬身:“回二爷,外头落雪了。才起的雪,眼看着就大。”
贾赦酒意被冷风一吹,便皱了皱眉:“怪不得。”
贾政也站起身来:“夜深雪重,不可再饮。都散罢。”
薛蟠还惦记那两盘番葱酥,张了张口,见贾政脸色已正,只好把话咽下去。
贾琏忙吩咐小厮取斗篷、备灯笼,又叫人送贾赦回去。清客们也都起身告辞,一个个方才还说雅乐说得精神,此时被雪风一扑,立刻只剩“老爷保重”“路上小心”。
宝玉跟在贾政身后,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花厅。案上还有半盏梅子酱,盘里剩着几枚番葱酥,灯火照着,金黄一圈,像夜里没收完的小灯。
厨房那边却因无人再传,便把后头两盘暂搁在灶旁。厨子们忙了一整日,听说前头散了,也各自收拾歇下。那番葱酥热气慢慢散去,外头雪声却渐渐密了。
次日一早,茗烟是被冷醒的。
他昨夜跟着宝玉折腾到半夜,才挨着枕头,外头便似有人拿一筐盐往窗纸上撒,簌簌不住。起初他还只当是风,翻身拿被子蒙头。谁知没过多久,院里便有人喊:“雪大了!前头叫人!”
茗烟睁开眼,先骂了一声。
骂完才想起这是荣国府,又忙把后半句咽回去。
他从被窝里爬起来,冷得直缩脖子。推窗一看,外头果然白成一片。廊下、阶前、树梢、墙头,全堆着厚雪,扑面便是寒气。
茗烟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这样大的雪,准没好事。
他胡乱穿好衣裳,趿上鞋,先往下人吃饭处跑。那里已挤了不少小厮,人人捧着碗喝粥,嘴里白气热气混作一团。锅边一个婆子一面舀粥一面骂:“都慢些,烫死了别赖我。”
茗烟抢到一碗热粥,蹲在墙根,才喝了半碗,便觉人又活过来了。
他正打算再去添半勺咸菜,外头帘子一掀,进来一个管事的,脸黑得比锅底还干净。
“都吃完了没有?前头扫雪!”
众小厮齐齐把头低下,茗烟也把脸埋进碗里。
那管事的一眼扫过来:“茗烟,你也去。”
茗烟忙抬头:“我?我是宝二爷屋里的。”
管事的冷笑:“雪认得你是宝二爷屋里的?”
众人闷笑。
茗烟还要辩:“宝二爷早上若叫人……”
“宝二爷若叫人,你便从雪堆里答应一声。快走。”
茗烟心中大恨。
果然如此。
粥都没喝完。
他被一路赶到园门外,才知今日倒霉的不只他一个。前头甬路、仪门、廊下、车马出入处,全要扫。昨夜雪来得急,半夜没人顾得上清,早起便堆得厚厚一层。扫帚、木锹、竹筐堆了一地,小厮婆子们缩着脖子,人人都像欠了雪债。
赖大也在。
他穿着厚袍,披着斗篷,脸色极不好看。昨夜府里的席才散,今日又大雪,偏宫里的赏赐才下来,各家来道谢道贺的车马一日不断,园里彩棚也还没拆完,府中哪一处都不能显得乱。他站在廊下,指着众人:“都给我手脚利落些!前头路要先清出来,轿子车马要走,若滑了哪位主子,仔细你们的皮!”
话是这么说,众人动起来却都没什么精神。
雪太厚,扫帚一扫便结成一坨。木锹铲起一片,底下还冻着硬冰。手脚才动一会儿,鞋袜便湿,指尖冻得发麻。茗烟铲了半筐,便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白色。
旁边一个小厮压着嗓子:“昨儿吃酒的是老爷们,今儿扫雪的是咱们。”
茗烟拿胳膊碰他:“你小声些。雪听见了都替你告状。”
“雪若有良心,就自己化了。”
“它若有良心,昨夜就不下。”
众人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仍旧低头铲雪。
正乱着,廊下忽有人开口:“怎么扫成这样?”
茗烟抬头一看,竟是石玄卿来了。身边跟着锄药,手里也拿着扫帚木锹。
赖大忙上前:“石先生怎么来了?这样冷的天,先生不必到前头来。”
玄卿把斗篷拢了拢:“我若只在屋里烤火,回头叫人说恒信轩的人只会看账,不会扫雪。”
赖大忙陪着:“哪里的话。”
玄卿看了看满地雪,又看了看众人脸色,没先讲道理,只低声同锄药说了几句。锄药点点头,转身便去了。
赖大疑惑:“先生这是?”
“雪太厚,空喊勤快没有用。人冻着肚子,扫帚也抬不起来。”
赖大脸色更不好:“这帮小子,才吃了早饭。”
茗烟在不远处听见,心道:我没有,我只喝了半碗。
又扫了约一刻钟,锄药回来了,后头跟着两个厨房小厮,抬着几只大食盒。食盒一开,热气便冒出来。里头竟是昨夜剩下的番葱酥,虽已不如刚炸时挺括,却被厨房重新温过,外头还带着些油香。旁边另有一罐梅子酱。
众小厮眼睛立刻亮了。
玄卿提高些声音:“昨夜老爷们群闲宴上余下的番葱酥,原是赏给前头做活的人暖身。大家一人两枚,蘸梅子酱。吃完再扫。”
赖大一怔。
这话说得漂亮。昨夜席上未必有人想到这一层,今日一说,便成了老爷们体恤下人。赖大听得出来,却也没有拆,只顺势吩咐:“都听见没有?这是主子们赏的。吃了便好好扫,别白糟蹋东西。”
茗烟第一个挤上去,差点被婆子拿筷子敲手。
“急什么?少不了你的。”
茗烟拿到两枚番葱酥,蘸了梅子酱,一口咬下去。虽是隔夜回温,仍有酥香,梅子酱酸甜一冲,冷肚子里顿时暖了半截。
玄卿见势头起来,便取过一只空木桶,拿锹柄轻轻敲了两下。咚、咚、咚,声音在雪地里竟很齐。
“光吃不成。扫雪也得有拍子。昨日席上唱得俗,今日改得更俗些,诸位将就听。”
茗烟心里一喜:石先生又要胡来。
玄卿敲着木桶,开口唱道:
“番葱酥,番葱酥,
热了再入口。
一扫雪,两扫雪,
鞋底莫打溜。
前门扫,后门扫,
廊下也要修;
隔壁王家府,
想吃也没有。”
小厮们先是一愣,随即哄地笑开。
有人问:“隔壁王家府是哪家?”
茗烟立刻接:“王子腾府上!这都听不懂。”
又有人跟着喊:“他们想吃也没有!”
玄卿继续敲桶:
“你一锹,我一锹,
雪堆往外丢;
谁若偷懒站着看,
梅酱不给留。”
这句一出,众人笑得更厉害。连赖大都忍不住转过脸去,嘴角动了一下。
锄药在旁边领着拍子,先唱起来。茗烟素来爱热闹,嘴也快,立刻跟上。几个小厮跟着学,不一会儿便越唱越齐:
“你一锹,我一锹,
雪堆往外丢;
谁若偷懒站着看,
梅酱不给留。”
唱着唱着,扫雪倒真快了起来。
原本众人各扫各的,东一堆西一块,越扫越乱。玄卿便叫人分作几段:前头两人破雪,中间四人铲,后头两人推筐,廊下另派人撒细沙。赖大见这法子有效,也不再只骂人,拿着手杖指挥哪处先开,哪处后清。
茗烟唱得最高兴。
他铲一下,便喊一句:“小心地滑!”
旁边人接:“梅酱不给留!”
没多时,原本死沉沉的雪地里,竟有了些热气。扫帚声、木锹声、笑声、歌声混在一起,惊得树上积雪扑簌簌往下落。有人被雪砸中脖子,冷得一跳,众人又笑作一团。
雪渐渐小些,甬路也清出一条。正在此时,远处忽有一阵脚步声。众人回头,见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过来,身上披着大红羽缎斗篷,雪光一映,越发精神。她才走近,便听见一群小厮齐声唱:
“隔壁王家府,
想吃也没有。”
王熙凤脚下一顿。
平儿忙低头忍着。
王熙凤挑眉:“好啊,一大早的,倒在这里编排王家。”
众人吓得立刻住声。
茗烟手里还举着锹,嘴边沾了一点梅子酱,僵在原地。
玄卿上前拱手:“二奶奶见谅。原是石某教他们借拍子扫雪,口快了些。”
王熙凤看了看已经清开的甬路,又看了看一群冻得满脸通红却精神许多的小厮,倒没有立刻骂。
“我说今儿怎么扫得这样快,原来有番葱酥做军饷。”
赖大忙回:“石先生体恤前头人冷,拿昨夜剩下的点心暖身。小子们吃了,手脚也快些。”
王熙凤看向玄卿:“说得好听。昨夜剩下的东西,今日倒叫先生做成赏了。”
玄卿咳了一声:“物尽其用。”
王熙凤看他一眼:“先生这算盘打得倒细。只是下回再编排王家,先问问我这个姓王的答不答应。”
众人更不敢笑。
王熙凤又看向赖大:“不过今日雪扫得确实像样。赖大,前头这拨人,午饭各添一碗热汤。茗烟——”
茗烟一抖:“二奶奶。”
王熙凤盯着他嘴边那点梅子酱:“你先把嘴擦了。宝二爷屋里的人,别叫人看着像刚偷完供果。”
众人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开。
茗烟连忙用袖子一抹,越抹越花。
平儿递过去一方旧帕子:“用这个。”
茗烟接了,低声应:“谢平姑娘。”
王熙凤又扫了众人一眼:“歌可以唱,雪要扫干净。若哪个主子脚下滑了,别说番葱酥,连粥也没得喝。”
众人忙应是。
王熙凤这才带着平儿往前去了。走出几步,平儿轻声问:“奶奶不恼?”
王熙凤把斗篷一拢:“恼什么?一场雪扫得比平日快半个时辰,几盘隔夜葱酥便换来这许多力气,倒是笔好买卖。”
说罢,她又忍不住弯了弯眼:“只是‘隔壁王家府想吃也没有’这句,回头别叫我叔叔听见。”
廊下这边,茗烟见王熙凤走远,才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锹,又看了看雪地里刚清出来的路,忽然觉得这雪也没那么可恨。
“你一锹,我一锹,
雪堆往外丢——”
“谁若偷懒站着看,
梅酱不给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