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妃回宫以后,园中灯火渐撤,锦帐珠帘次第收起,反见山水清妍。前日迎驾送驾,众人只在热闹中过眼;如今尘定声歇,诸处匾额名号方渐入人心。因娘娘赐名,自此一园统称“大观园”。
园中诸处,匾额既定,名号便渐次叫开。潇湘馆、怡红院、蘅芜苑,还有那一处田舍,娘娘原题作“浣葛山庄”,临行又改了“稻香村”——一处一处传在人口里,连婆子小厮也学着叫。将来何人住何处,府里私下不是没有议论,只是并无谕旨下来,谁也不曾先搬一件东西进去。园子空着,反倒比迎驾那几日干净。
潇湘一带,原是宝玉题作“有凤来仪”。那日元妃见了,含笑道:“此处竹影清疏,水声幽细,倒不必以凤字压之。”遂改赐“潇湘馆”三字。如今匾额新制,墨痕未干,悬在竹外粉墙之上。风一过,数竿翠竹微微相击,像有人在檐下轻敲玉佩。
宝玉同黛玉、探春等人行到此处,先仰头看了半日,笑道:“到底娘娘眼力好。我那‘有凤来仪’,原是说此处清贵,如今改作潇湘,倒更合妹妹。”
黛玉抬眼:“你那四字,好像时时预备着叫人来瞧鸟。娘娘改了,倒叫我得以做人。”
宝玉忙分辩:“我哪里把你当鸟?”
探春在旁接了一句:“宝哥哥取名,常是自己先满意,旁人再慢慢受用。林姐姐肯认这个名儿,已算赏脸。”
黛玉瞥她一眼:“你也帮他说话。明日他再题一处,若把你题作‘有虎来仪’,你再谢他罢。”
众人都撑不住。宝玉红了脸:“虎字怎可用在女儿住处?”
黛玉嘴上虽不饶,抬头看那三字,却也觉比“有凤来仪”安稳些。那“凤”字太高,压在檐上,像随时有人来瞧她该飞不该飞;“潇湘”二字落下来,倒像一处能住人的雨声。
潇湘馆内,前临曲水,后依修竹。省亲时铺的锦毡已经收走,廊下空落落的,只剩两张旧竹榻还没搬出去。窗前一架小小湘帘,半卷半垂,帘外正对一株芭蕉。新雨之后,蕉叶上水痕未干,竹影、蕉影、帘影交在一处,若无人语,倒像一幅清冷小画。
紫鹃见黛玉还看着匾额,声气放得低些:“姑娘,这名儿好。”
“好不好,也不过给人叫的。”
雪雁认真听了半日,仍把话接上:“比先前那个好。这个像是给姑娘留的。”
黛玉眼神微动,未再说什么。
园中另有一处新挂的匾额,便是恒信轩。这一处不在众人议论之列,石先生夫妇早已住了进去,倒成了这园子里头一处有人烟的地方。
恒信轩在园中偏外一角,不临正景,却占交通。前头有一条小径接着外院值房,侧旁一扇小门,平日锁着,只给传信、送文书、走账房管事之人使用。当年苏州行辕文书上写的“于荣府账房旁择一小院”,指的便是此处——修园时外账房挪到了这一角,恒信轩就贴着它起。里头前厅不大,窗明几净,靠墙一排窄案,案上分置印匣、收文簿、回签册。再往后有两间屋子,一间作书房,架上放着书籍、图卷、算法器具;一间作内账房,设铁皮箱、黑漆小匣、旧簿数册。再往后另有一进小院,才是石先生夫妇起居之处,与前头隔着一道月洞门。窗外并无名花,只种两株老松、一丛石菖蒲,清瘦得很。
匾额黑漆为底,青白为字,只写“恒信轩”三字。比起园中那些华彩匾额,显得格外冷静。
王熙凤看了,拿帕子往里头一点:“石先生这屋子倒奇。说是书房,偏有银号气;说是银号,偏又摆着书;说是衙门,又没挂惊堂木。”
玄卿接口:“二奶奶还少说一样。”
“还像什么?”
玄卿把手一摊:“像一处专替人找麻烦的地方。”
王熙凤眼尾一扬:“那今日便有第一桩麻烦来了。”
原来贾母听闻玄卿同城南教堂的人有往来,便想起旧年见闻来。她坐在榻上,手中捻着佛珠:“我年轻时候进宫朝贺,在里头见过一个西洋画画人。那人拿小笔蘸颜色,先画眼睛,后画鼻梁,不多时竟画得眉眼活动,像要开口说话。后来又听人说,太上皇当年也听过西洋乐,什么长的、圆的、拉的、吹的,一齐响,倒也有章法。我如今老了,偏有些小孩子心性,想再开开眼。”
玄卿听到“开开眼”三字,便觉背后生寒。贾母若只是自己看一件西洋小玩意,倒还容易;若请画师乐师入府,那便要管门禁、座次、女眷回避、赏银、器械搬运、通译往返,处处都是账。
他只得应下:“老太太若要看,玄卿去问便是。只是西洋人规矩同咱们颇不相同,须先说清楚。”
贾母手中佛珠一停,又缓缓转起来:“你只管说去。若说得来,便叫我这个老太婆也听一回新鲜响动。”
次日一早,玄卿便带锄药,又请了一名通译,往城南教堂去。那通译原是会说些番话的,偏一路转来转去,话便变了味。玄卿说荣府老太太欲听器乐,通译说成“府中太夫人欲闻贵国圣乐”,那神父神色便郑重起来,问可要设祭台、点大烛。玄卿忙拦:“只听器乐,不涉礼拜。”通译又说了一通,西洋人方才明白,连连点头。
说到画像,那画师倒有兴致,拿手比了比窗光,又指着自己眼睛:“光,好;不动,好。”玄卿听得半懂,通译解释说,老太太须在上午光好时安坐一阵,不能频频起身。
乐师那边更干脆,说这两日尚有空,若错过,便须等到许久以后。玄卿只得硬着头皮定下。临走时,他见书架上有《名理探》《几何原本》《泰西水法》等书,纸色虽旧,图式却新,眼中方有几分真喜。那神父见他识得书名,便许他借几册,只再三叮嘱不可污损。
画像那日,西洋画师一早入府。小厮丫鬟们远远探看,像看一队戏班新角。宝玉屋里尤为热闹。晴雯隔窗瞧见,压着嗓子:“那鼻子倒像刀削出来的。”麝月赶紧碰了碰她:“你小声些。”茗烟想替人搬画箱,才伸手,便被画师一声番话唬得缩回来。宝玉在旁险些弯下腰去,袭人却忙使眼色叫众人退远些,免得冲撞老太太的事。
贾母坐在明间,初时觉得新鲜,半个时辰后便嫌腰酸:“他若再画,我这老骨头便先在画里成仙了。”王熙凤奉茶,又同通译讲日子。画师说一月,王熙凤说太慢;通译两头跑,跑到额上出汗。末了议成:两旬先送小稿,月内交正像,定银先付,余银看成色再给。
玄卿在旁提醒:“洋人认文书。”
王熙凤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先生放心,我也认银子。”
到了晚间,园中设席听乐。姬夫人也来了。玄卿见她换了一件素净衣裳,倒有几分诧异:“夫人今日竟得闲?”
姬夫人将袖口理平:“省亲这些日子,前头看灯,后头看人;前头听曲,后头听咳嗽。今日听说只要坐着听乐,不必扶人、不必劝药、不必点名册,倒像个好差使。”
“如此说来,倒是我替夫人争得半日清闲。”
姬夫人看他一眼:“你若真这样想,今晚便少替我惹事。”
玄卿立刻闭口。
贾母居中,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并诸位姑娘在半帘内坐。外间有贾政、宝玉、贾环、贾兰、薛蟠并几位清客。薛太太因老太太相邀,也带宝钗过来;史家少爷少奶奶听说有西洋雅乐,便陪着湘云来了。
湘云今日穿一件海棠红绣折枝花褙子,下面系银红撒花裙,发上簪着一支小金凤钗,耳边两粒珠子随着她说话轻轻晃着。她本就眉目爽利,今日又似特意妆扮过,脸上薄薄一层胭脂,更显明亮。众人一见,都说她今日格外好看。湘云只把裙边一提:“你们平日看惯我披头散发,今日略收拾些,便当作奇事了。”
她见过贾母,撒了一回娇,又同宝玉斗了两句嘴,方才转眼看见玄卿与姬夫人。姬夫人认得她,便含笑点了点头。湘云也福了一福:“夫人今日也来了。前回匆匆见礼,还没来得及好生说话。”
姬夫人打量她一眼:“史姑娘今日倒比前回更齐整些。”
湘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抬头打趣道:“这话若从旁人口里出来,我便当作夸我;从夫人口里出来,倒像是说我前回太不齐整。”
姬夫人唇边略动:“史姑娘自己会听出两层意思,可见不必我多说。”
宝玉在旁替她引见:“云妹妹,这便是石先生。你虽见过几回,今日还没正经见礼呢。”
湘云忙向玄卿行礼:“我早知道先生。会唱番葱酥歌,还会叫宝哥哥看园子、算银子。只可惜前几回只远远瞧见,未曾正经说话。”
玄卿拱手还礼:“姑娘这几句话,倒像把我的长处短处一并点清了。”
“先生放心,我只点清了听来的。若听错了,错在传话的人,不在我。”
湘云又转向姬夫人:“方才听夫人说今日来听乐是歇息。我倒觉得夫人这话比我们作诗还工整。”
姬夫人把手炉往袖中拢了拢:“史姑娘若替我看一日内院,也能说得更工整。”
湘云忙摆手:“那我还是听乐罢。作诗尚可偷懒,看内院只怕偷不得。”
众人乐了一回,便各自坐定。
西洋乐师列器于前。长颈弦器、圆腹琴、横笛、短号,各按位置摆下。一人执小杖立在中间,却并不开口。厅上初时热闹,有清客低声议论:“夷乐不知合不合宫商。”又有人问:“为何不先击鼓?”贾环悄悄伸头去看,被赵姨娘在后头拉了一把。
玄卿见场面不静,只得起身:“诸位,此类西洋雅乐,贵在众声各守其位,合而成章。须静中起声,方听得出进退。昔年宫中听此类乐,亦须待上下安静,乐师方举手。”
贾政听见“宫中”二字,神色一正。贾母道:“既如此,咱们也学一回宫里规矩。”
众人遂静。
指挥手中小杖一落,弦声忽起。先是一缕细音,如春水破冰,又像窗外第一枝柳丝被风牵动;随后几件乐器次第加入,轻的在上,厚的在下,彼此相追相让。贾母侧耳听着,眉目渐舒。湘云眼睛最先亮起来,手指在袖中暗暗点拍子。
黛玉只听见其中一支细声,初时清,后来被众声压住,似乎消失了;不多时,却又从另一处绕回来,仍旧清清楚楚。她低头看茶盏,盏中一点灯影,正随着乐声轻轻晃。
第一段未尽,乐声忽转急。弦下像骤起暑云,短号压出沉声,横笛一闪而过,如电光掠水。清客们本要评论,听到此处也不敢乱说。贾政虽未必爱,却不能不承认有法度,便低声评了一句:“尚有章法。”
曲毕,贾母连声说好。王熙凤便命人预备赏银。谁知那指挥躬身一礼,并不受赏,只领众人退下。众人一时诧异,玄卿也有些不解,便问通译。
通译听了指挥的话,忙回来解释:“他们那里有一礼。若主人听毕仍愿再听,乐师退而复返,谓之返场,是敬重的意思。赏银可后结,眼下先不受,是怕把礼数断了。”
贾母听明白,眉眼都舒展开:“原来他不是不要赏,是要咱们先把他当乐师,再把他当收钱的。”
王熙凤立刻接上:“老太太这话最明白。赏银先记着,礼数先给足。”
片刻后,指挥换了一页谱,又带乐师回来,再向贾母行礼。贾母微微点头,他方举杖。
这一回,开头数声众人尚未听出。待到一处长音缓缓铺开,像月自江心升起,帘内忽然静了。那调子原取自中土旧谱,经西洋弦管重排,初听陌生,细听却又有旧意。
曲罢,黛玉先开口:“这像《夕阳箫鼓》一路。”
探春接着听下去:“又像春江花月夜。”
贾母越发有兴致:“这才有趣。洋人也会写咱们的月亮。”
宝玉听得入神:“这乐怪。明明许多人一同说话,却没有一个人抢话。”
黛玉看他一眼:“你如今倒知道不抢话了。”
宝玉话头一断,湘云先接过来:“林姐姐这一句,比乐还准。”
宝钗也道:“宝兄弟今日听出这个,也算不白听。”
宝玉忙分辩:“你们都拿我取笑。我说的是真话。”
“真话也可取笑。”
一时众人又乐,气口便松下来。
贾母兴致未尽:“既是雅乐,咱们也别白听。今日便以《泰西雅乐》为题,各人只作一联,长了我也记不住。”
李纨取过诗笺:“老太太这个令好。听一场雅乐,留一纸诗,也算有来有往。”
宝玉立刻应声:“只作一联么?那容易。”
黛玉不紧不慢:“你每回说容易,后来总要旁人替你难。”
于是众人各自思量。宝钗先成,吟道:
异域清音归礼度,重帘明月入宫商。
贾政听了,点头:“端稳。”
探春继道:
众声自有高低位,一令能教进退齐。
王熙凤拿眼看她:“三妹妹这诗,听着像要管家。”
探春把诗笺压在案上:“管家也须听得进退。”
惜春想了半日,方低声吟道:
画里无声难写乐,灯前有影欲留人。
众人听了,都说她到底是画里人。迎春低头想了许久,声音更轻:
帘外微音随水远,座中清影听人归。
她声音低,几乎被旁边话声盖过。探春却听见了,转头看她:“二姐姐这联好,清。”
迎春指尖在袖边停了停:“我胡诌的。”
湘云早已按捺不住,朗声吟道:
春雷半落弦中雨,海月先飞盏上光。
众人都赞爽利。黛玉却挑出两个字来:“好是好,只是‘先飞’二字太急,像你要把月亮先抢走。”
湘云把下巴一扬:“月亮若慢,抢它一抢也好。”
宝玉抚掌:“这才是云妹妹。”
湘云脸上那点明亮稍稍停住,旋即又扬起来:“你又叫我妹妹。”
宝玉只当玩笑:“不叫妹妹,叫你什么?”
湘云饮了一口茶:“横竖你只会这一个叫法。”
话落在席间,众人未必在意。宝钗却抬眼看了她一瞬,黛玉也没接话。
轮到黛玉时,她仍低头看盏中灯影。众人催了两回,她方缓缓吟道:
一声让月归江阔,半影随春入竹深。
厅中静了一静。贾母道:“这一联好。只是太清了些。”
黛玉把茶盏轻轻放回案上:“老太太爱热闹,我偏说冷话,原是该罚的。”
贾母便罚她:“明儿多来陪我说话。”
宝玉忙接:“我也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