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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回 雅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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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斜他:“你又没作好诗,陪什么?”

宝玉急了:“我还没吟呢。”说罢想了半日,吟道:

众声若肯相怜惜,莫把春心独自藏。

众人一听,先都撑不住。黛玉摇头:“春心二字太现成。”

湘云却看着宝玉:“倒也像他说的。”

宝玉听不出她这句深浅,只向黛玉央求:“那你替我改。”

“我又不是你的书童。”

众人作罢,李纨命人将诸联誊成一纸,呈与贾母看。贾母看得高兴:“他们远来一场,也叫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只会听热闹。把这纸送给那位乐师罢。”

王熙凤便命平儿取了好纸封套,将诗联装好,由通译送到指挥面前。那指挥起初不明,听通译低声解释,说这是府中老太太与诸位公子小姐听乐后所赠,题作《泰西雅乐》,神色立刻郑重起来,双手接过,向贾母、贾政,又向帘内诸位女眷深深行礼。

他随后说了一长串番话。通译一面听,一面翻译,说是今日得在贵府演奏,乃极大荣幸;老太太与诸位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不但赐听,又以诗相赠,在他们礼中,是高雅贵重的回礼。赏银固然可谢,诗却可留。他必将此纸带回,妥善收藏,并转告同伴,今日所奏之乐,已得贵府以诗相答。

贾母听了,十分欢喜:“他倒会说话。”

王熙凤也接得快:“会说话,也会收诗。赏银仍旧给,只说是老太太赏他们搬器械辛苦,别又坏了他们的西礼。”

通译忙答应去了。

厅中笑语未歇,弦声余音也似未散。玄卿站在一旁,见那指挥将诗纸收得极郑重,心中也觉此事总算没有出乱子。

众人渐渐散开,宝玉同黛玉走在前头不远处。宝玉还在说什么,大约仍是那“春心”的事,黛玉只管往前走,也不回头,偶尔扬起下巴答上一句,宝玉便又急起来。走了几步,黛玉忽然转过身,大约说了句堵死他的话,宝玉一时接不上,抬手挠了挠后脑,黛玉便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很亮。

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湘云披着斗篷,方才随贾母说笑着出来,走到廊角便停住了,一手扶着柱子,望着前头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夜里风凉,她也不动,斗篷下摆给吹得贴在腿上。廊下已经没有什么人,谁也没有留意她站了多久。

过了一会儿,湘云忽然把斗篷一裹,转身就往回走。

贾母正由鸳鸯扶着上暖轿,见她跑回来,笑道:“这又是怎么了?”

“老太太,我今夜不家去了。”

“你哥哥嫂子还等着。”

“我叫人回一声就是。”湘云拉着贾母的袖子摇了两下,“难得听一回洋乐,我这会儿脑子里还嗡嗡的,回去也睡不着。”

贾母给她摇得没法:“那便住下,仍歇在我后头那间。”

“我跟林姐姐去。”

贾母一顿:“这倒新鲜。你从前住我这边,也没见你嫌过。”

“我没嫌。”湘云抢着道,“我是有话要同林姐姐说。今日席上那些诗,还有那个‘有虎来仪’,我一件也没说完。”

贾母笑起来,抬手点了点她:“你们两个说去,只别说到天亮。”

黛玉住的是荣府西边一处旧院,三间小屋,离荣庆堂不远,院子小,墙外一株海棠。她进京头一年便住在这里,一住三年,屋里陈设仍是旧的。翠缕抱着湘云的衣裳过来时,紫鹃已把里间榻上收拾好了,雪雁添了两回炭。两个丫头在外间又说了半日闲话,才各自歇下。

灯吹了。

湘云才躺下便开口:“林姐姐,你说那洋人的乐,怎么七八件东西一齐响,倒不打架?”

“各归各位罢了。石先生不是说了,众声各守其位。”

“我听着总想拿手拍。”湘云在被子里比划了两下,“中间那一段最好,像下雨前头那一阵风。”

黛玉在枕上想了想:“我听见里头有一支细的。起先清清楚楚,后来给众声压下去,我只当没了;隔了一会儿,它又从另一处绕出来,还是那样清楚。”

“我竟没听见。”

“你光顾着打拍子。”

湘云笑了一阵,忽然道:“今日最好的还不是那乐,是你那句‘有虎来仪’。我方才在席上想起来,险些又笑出声。”

“你笑什么。你若住进去,那匾倒配你。”

“我住进去我也认。”湘云翻了个身,“横竖比‘有凤来仪’强。凤凰要人看,老虎不用。”

黛玉在枕上“唔”了一声。湘云隔了一会儿又道:“娘娘给你起的那个名字好,潇湘馆。”

“好不好,也是人家给的。给的,便是别人替你想过你该是什么样。”

湘云想了一想,忽然道:“那我自己起一个。”

“你起什么?你连屋子还没有。”

“先起着。”

“何不用枕霞。你们家不是有个枕霞阁。”

湘云静了一静:“那是从前的。”

“从前的怎么了?”

“从前的就是从前的。”她说着,声气又亮起来,“我要个新的。我想好了,就叫且住轩。”

黛玉在黑里转过头:“哪两个字?”

“且慢的且,住下的住。晋人写信,末了常有一句‘且住为佳’。”

“哪个晋人?”

湘云顿了顿:“记不得了。反正是晋人。”

黛玉笑出声来,湘云便把被子一掀:“你笑什么!那四个字好得很。人家写信写到末了,不说什么保重珍重,只说‘且住为佳’——多爽快。”

“爽快。”黛玉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只是‘且住’是客人说的话。主人不说且住。”

湘云静了一静,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也没什么。名字先在这里,屋子早晚会有。”

黛玉由她说去,隔了半晌才道:“过些日子,我大约要搬到潇湘馆去。老太太的意思,多半是各人分一处。”

湘云在那边翻了个身:“潇湘馆离荣庆堂远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算算路。从老太太那边过去,要绕水,还要过桥。冬天下雪,那条路难走。”

“你倒替我操起心来。”

“我替我自己操心。我每回来都歇在老太太后头那间,床硬,帐子又高,夜里风一响,我总要醒三四回。”

“你认床。”

“我不认。”

黛玉在枕上笑起来:“你从小认。上回在宝姐姐那里住了一夜,第二日眼睛肿得像核桃,还说是熏了香。”

湘云顿住了,末了道:“那是真熏了香。”她给笑得不服气,隔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横竖我在你这里就睡得着。”

这句话一顺到底,像随口一句。黛玉听着,由它落下去,湘云也自顾自接了下去:“所以我说该有个自己的屋子。”

屋里静了一息。湘云忽然又道:“林姐姐,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苏州那一回。”她停了停,“外头都说,大老爷半夜带人撞了你家的门,你一个人出去,当着王爷的面,说了一句‘我年纪小,却知道自己姓林’。是真的么?”

黛玉在黑里没有立刻应,过了一会儿才道:“差不多。”

“你当时怕不怕?”

“怕。”

“可你还是说了。”

“话是我说的。”黛玉道,“只是那一夜真管用的,是石先生先前写下的那几张纸。”

湘云“哦”了一声。

那几张纸是石先生同林家旧人弄出来的,同她隔着十万八千里。

“到底也得敢说。”

黛玉在枕上转过头来:“你在家里,敢么?”

湘云静了很久。

“我有什么可说的。”

窗外风过,海棠枝子在墙上刮了一下。

黛玉躺着看了半晌帐顶,才道:“那便住这里罢。”

“什么?”

“我搬了,这屋子就空出来。明日我回老太太,说给你留着。”

湘云先笑了一声,声音亮得有些急:“那敢情好!我明日就叫翠缕来量窗户。这屋子朝西,午后晒,帘子得换厚的。还有那匾,我自己写,谁也不许改。”

“你那个匾,倒有地方挂了。”

湘云话头忽然停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那你就搬走了。”

“我搬到园子里,又不是搬到扬州去。”

“我知道。我说的是这屋子——这屋子从此就归我了。”她说完自己又笑了一声,笑得比方才响些。

黛玉却道:“这原是我母亲出阁前住的屋子。”

屋里静下来。湘云半晌才说:“那我更不能住了。”

“空着也是空着。”

“我是说……”湘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是说这样的屋子,该留给自己人。”

“你不是自己人?”

湘云静了一静:“我是客。”

黛玉在枕上转过头来:“方才是谁说‘主人不说且住’的。”

“是你说的。”

“那你还挂那个匾。”

“挂。偏挂。”

两个人都笑了一场。笑过之后,湘云的声音低下来:“林姐姐,等我搬进来,你还来住么?”

“我从潇湘馆走到这里,要绕水,还要过桥。冬天下雪,那条路难走。”

“我背你。”

“你背我?”

“我背得动。”

黛玉笑了半日,才道:“睡罢。”

再过一刻,那边呼吸便匀了。湘云睡得沉,睡相也野,一条胳膊撂在被子外头,露着一段白。屋里已经凉了,黛玉伸手把被角替她拉上来,自己也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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