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变了天,天气闷热乌云低垂。王氏与静慧师太到廊檐下透气说着闲话,广觉手里的蒲扇摇得哗啦啦响,不时朝孟希夷看去。
孟希夷斜坐在蒲团上,左手臂撑着头,右手拿着茶盏盖,一下没一下拨动着漂浮的茶叶。她察觉到广觉的打量,安坐着连眼皮都没抬。
广觉终于按耐不住,他歪头凑过来,笃定地道:“你不对劲。出大事了?”
孟希夷放下茶盏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吃了两口后,她方淡淡地反问:“我出了什么大事?”
“嘿!”广觉坐直了身子,自讨没趣地嘟囔了声,眼睛朝天乱翻:“京城都在抢屎尿.....啧啧,佛门净地都逃不过,恭桶放在后巷,快到午间方收走。皇城根闹出的脏臭,你敢说与你不相干?”
孟希夷安静不语,继续吃着茶,任由广觉猜测。
广觉动了动身子,从鼻孔中哼了声,道:“你琐事缠身,竟有功夫来护国寺打秋风。”他语气虽嘲讽,神色却凝重起来:“你这是真来求菩萨保佑了?”
孟希夷终于抬眼看过去,道:“菩萨保佑不了我。你不信菩萨,我也不信。”
广觉顿了下,他紧盯着孟希夷,明显话中有话,缓缓说道:“贫僧信因果。事出有因,至于果,端看何人,何等身份。”
事关重大,涉及到天下朝局,孟希夷看似不在其中,却也无法置身事外。看他的反应,当不知晓冀州府的地动。此事应当很快就会传开,孟希夷却未声张。她行事一贯如此,若非必要之时,任何消息都不会从她这里流出去。
孟希夷不想与广觉打机锋,道:“你休要神神叨叨,仔细犯了嗔戒。”
广觉熟悉孟希夷的性子,见打探不出任何的名堂,本想问周勖宁,到底不敢乱打探,话到嘴边打转了两圈,终是咽了回去。他哼了两声,余光瞄见禅房外六善领着几人走进来,他睁大眼定睛瞧去,蓦地乐了:“一个青脸阿乌,再添上这几人.....,.啧啧!”
孟希夷没理会广觉,随着抬头看去。六善走在前面,扭着头与阿乌眉飞色舞地说着话。阿乌不时回头,朝搂着粗布行囊的几人打量。她们低着头,孟希夷看不清她们的脸。有两人身子格外岣嵝,脚步蹒跚吃力,一看就腿脚不便。
慈济院的境况大抵如此,孟希夷并不意外。她本就让静慧师太挑选生存艰难之人,对此更是早有预料。她瞥了眼广觉,他龇牙咧嘴感叹连连,不禁笑了起来,道:“老和尚,你死后一定能位列仙班,放心。”
弃婴能活下来不易,尤其是女婴。像她一样,大多生下来就丢进了尿桶中。何况是残缺之人被视作不详,会被邻里嚼舌根。她们能捡回一条命,一靠亲人残留的不忍,二靠广觉的救济。
因着广觉的这份慈悲,当时被他借着命格算计亲事时,孟希夷才未与他彻底翻脸。
广觉面上得意,毫不掩饰地道:“本高僧才不做神仙,下辈子还做人,做那富贵闲人。”
静慧师太已经拉着人同王氏介绍,她一边说话,一边朝孟希夷这边看来,面上流露出担忧之色。
孟希夷放下茶盏,起身走了出去。离得近了,待看清楚四人的状况,心底一声长长叹息。
静慧师太再赶忙将四人仔细介绍了一番,照着慈济院大致的估计,她们年纪皆在十三四岁左右。只身形与阿乌一样偏瘦弱,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除腿脚岣嵝,还有被大雍称作的兔儿唇,缺左耳,右手天生缺手指。
王氏虽有所准备,只乍然站在眼前,还是震惊莫名,一时心情复杂,半晌都没做声。
静慧师太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生怕王氏不喜,孟希夷会反悔。
孟希夷望着连头都不敢抬的几人,拉着阿乌上前,放缓语气道:“阿乌,你等下先去雇一辆车,与她们同坐一车回羊角巷。”
阿乌脆生生地应了,她迟疑了一下,拉了下离得近的慈心:“慈心,我叫阿乌,在小娘子身边伺候。你随我去吧。”
慈心身子紧绷,她一言不敢发,将光秃秃的右手掌藏在包袱皮后,跟着阿乌去雇车。
静慧终于如释重负,到底是自小看到大的人,离别在即,心里生出不忍,苦涩地道:“阿希,以后就有劳你了。”
孟希夷笑了笑,琢磨着几人皆随着慈济院起名,一听就出自庵庙。既然已经跳出那里,不如全部抛弃。不过,她并没有声张,打算问过她们的想法后再定。
待阿乌赁了车回来,大家一起上车离开护国寺。王氏探头看了会前面的骡车,她放下车帘,见孟希夷在拨动汗湿覆在额头的发丝,她忙用力摇动着手中的蒲扇,像是幼时那般不放心叮嘱道:“回到家中记得换一身干爽的衣衫,仔细生病。”
孟希夷笑着应了,王氏也热得脸颊泛红,她拿了蒲扇在手,道:“阿娘,我力气大,扇起来风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