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常中的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孟希夷意不在此,她的本意并非针对夜香郎,亦没那般多的人手来清理夜香。
孟希夷不紧不慢地道:“你想与儿子相认,与李荟正式拜堂,如寻常夫妻般,堂堂正正活于世人前。”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屋顶,闪电偶尔划过,昏暗的店堂忽而明亮。闷雷随即响起,伴随着孟希夷笃定的话,一股脑重重砸向常中的心口。
他本不是正道之人,不将堂堂正正放在心上。他却时常在夜阑人静时,盼着他们能不避讳于人,夫妻父子相认。
好半晌,常中方说道:“你既知道李纶,自当晓得,我不信官府,更不信官吏。”
孟希夷点着头,道:“是,官府朝堂没变,官吏也大抵一样。还是那句话,轮不到你,同样由不得我来定。寄生于这混沌世间,舒坦地活着最为要紧,也要留有一丝盼头,兴许,会发生一些改变,向着变好而去。譬如京城夜香郎们,便是一种变化。”
他天生警惕,因着徐氏人财两失,对官府官吏始终不信任。她亦无话可说,他时常与官吏打交道,比谁都清楚他们的品性。
常中默然,孟希夷的话言之有理,但他岂会轻易便被她说服。
孟希夷继续道:“明朝开始,你的夜香郎们如常去干活,但新添的夜香郎们,不得与他们抢夺地盘。”
常中一愣,听到孟希夷终于说到了来意,愈发凝神戒备。
“你以后要听从我的安排指挥,我才是老大。”
常中脸色微变,他顿了顿,谨慎地没做声。
孟希夷道:“我还要你与官吏们进贡的账本,收受贿赂官吏的名录。你休要否认,若手中没有把柄,如何能牵制那么多人,也无法屹立这些年不倒。”
常中心猛地一跳,他望着孟希夷洞察一切的眸光,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胸有成竹,料事如神。眼下,她掌控着一切,如她所言那般,他是砧板上的鱼肉,由不得他反抗。
孟希夷抬起手,指着已然大雨倾盆的店堂外,道:“你如今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我把你们一家三口扔出去,让你们如丧家犬般被追杀,尹豹那般惨死。一条是安稳无虞,一家人过上普通寻常的日子。我给你两息的功夫考虑,现在开始。”
说罢,她看都不看常中,拿起羹匙,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碗沿,开始算时。
风雨大作,清脆的叮当声,在风雨声中格外清晰,像是索命的诅咒。
孟希夷微垂着眼眸,她容貌娟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悲,直犹如地狱里的阎罗。
常中心跳如擂鼓,双手拽紧。不过瞬息之间,他整个人几乎如从水中捞出,衣衫发髻尽湿被汗水湿透。
比狠,她完全不输给他。比势力,他远不及她。比手腕,他已经一败涂地。
常中肩膀无力塌下,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