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中下意识地转动着脖子,朝后望去。
炎夏天气多变,午后乌云密布,狂风卷着急雨而过,太阳重新爬出云层。临到傍晚,天际霞光万丈,疾风阵阵。
店门口无声无息立着三五精壮汉子,背着光,看不出他们的神情。常中瞳孔猛缩,心霎时提到半空。他自小出生入死,遭遇狠人无数。这些人不同以往,他们身上的那股肃杀,绝非三教九流的亡命之徒!
一个年约六七岁的总角小儿从人缝中挤进脑袋,肩背的书箱宽大,未能挤过来,小儿急得噘嘴抱怨:“哎呀,你们堵住大门作甚?”
汉子们一动不动,小儿生气跺脚,斜着身,终于努力地挤进门。他脸上瞬间闪过得意,朝汉子们吐舌扮鬼脸,淘气灵动极了。
“阿娘!”小儿看了眼铺子,对孟希夷常中并不在意,以为他们不过是铺子的客人,脚步轻快朝后面灶房跑了去。
半截布帘晃动着,灶房后,一片安静。
常中凝神倾听,除去隐隐惊雷与风声,他不曾听到任何的声音。仿佛,先前的小儿不过是幻象。平时人来熙往的店铺,惟有他与孟希夷独坐。
终于,常中缓缓转回僵硬的头,他听到自己凝滞的呼吸,脖子骨骼的响声。他双眼淬着杀意,一瞬不瞬死死盯着孟希夷。脸色却在不知不觉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吃力地张开口,发现牙关紧得发疼:“你待如何?”
孟希夷手中的羹匙一下没一下搅着羊羹,双眸露出好奇,更让常中摸不清她的用意。
“你差人跟着我,难道不知我的用意?”
知己知彼,常中确实差人一大早就跟着孟希夷,得知她从皇城一带回羊角巷之后,又出发去了护国寺。没过多久,诸禅去了孟家,待他离开之后不久,她来了羊羹店。
贵人矜贵,哪能忍受丁点脏臭,户部尚书徐渊平被弹劾,乃是意料之中的事。诸禅前去羊角巷,常中本没作多想。与孟希夷打过交道,常中万万不敢掉以轻心,直觉地感到不安,急匆匆地赶了来。
果真,孟希夷狡猾如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明知他差人跟踪,她却不动声色,直接摆下空城计,引诱着他眼睁睁跳进了陷阱!
常中面若死灰,他极力稳住神,冷冷地道:“你摆下如此阵仗,又何苦废话,杀了我便是。”
孟希夷眉毛挑了挑,笑道:“死容易,生不易。你的仇人多,与亲生儿子见面却不识。我知晓陶珠娘的身世,你也不曾把他们母子送走。你一来怕引起人怀疑,二来送走之后,又能将他们藏身何处。东躲西藏苟且过活,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来得稳妥。”
她脸上的笑容淡去,风吹得她的发丝纷飞,她眼睛半眯,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你不计李纶的杀母之仇,留下李荟,苦心孤诣替她安排身份,你舍不得送他们走。这是你的痴,亦是你的贪恋,你舍不得放手。”
常中连气都快透不过火来,浑身冷汗直冒。他本在以为孟希夷是威胁,毕竟她要杀人,以店外守着之人的气势,根本无需她出面。到头来,常中发现他根本猜不透孟希夷的用意,只清楚明白一件事,她绝非虚张声势,她会毫不犹豫杀了他们!
思及此,常中心口一紧,他讥讽地笑起来,笑声嘶哑:“我不过略施小计,你就招架不了,我终是高看了你!”
孟希夷神色不变,随意地道:“他们是太子亲卫。”
先前常中已料到来人绝非寻常,孟希夷直言不讳告知,他并不怀疑,只心更沉了几分,冷声道:“我待你有多厉害,原不过是倚仗权势,虚张声势罢了。”
孟希夷眉头微蹙,眼神冰冷,道:“你休要试探,如今,你是砧板上的鱼肉,生死都掌握在我手中,由不得你。”
常中呵呵,他望着孟希夷变了的神色,到底忌惮她的狠劲,没敢再出言激将。何况,他本想套话,她反应极快,并不为所动。衡量之后,常中问道:“孟少东家,你要是为夜香郎而来,我也就不瞒着。夜香郎们都是穷困之人,要是断了他们的生计,横竖是死,命贱如草芥,我也管不了。”
孟希夷再不多言,径直道:“你是聪明人,聪明人总是会走一步想三步。你想得多了些。有些事,由不得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