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希夷见阿乌难得活泼,脸上满是狡黠得意的笑,指着她的碗,道:“你别吃了,当心吃醉。”
“嗯。”阿乌乖巧地推开碗,仍然一脸的笑,她捧着脸,满足地喟叹:“我好高兴啊,跟着小娘子见了大世面,村里.....全天下好些人都见不到的大世面。亲生哥嫂都骂我是不祥的赔钱货,幸亏我没死,活了下来,跟了小娘子。”
孟希夷想起刚来孟家的阿乌,如今,她脱胎换骨得到了重生。可她的身子,右手骨节扭曲的食指中指,又明白地展示着她的过往苦难。
无论如何,与她自己一样,一切都在变好,这就足够令人欣慰。
孟希夷很快地抑制住心头涌动的情绪,微笑道:“你回车里去歇着吧,明早记得要补上功课。”
阿乌脆生生应是,夹起最后一块煎白肠塞入嘴里,起身去马车里歇息了。
这时,有两个满面通红,一看就是吃醉酒的汉子,互相搀扶着经过。在看清孟希夷时,登时双目放光,嬉笑着走了上前:“小娘子深夜独自饮酒,我们兄弟陪小娘子可好?”
摊主夫妻顿时紧张起来,两人是周围有名的地痞,他们断不敢招惹。孟希夷坐着马车,又气质不凡,一看就是贵人。要是在这里出事,他们的摊子怕是保不住了。
孟希夷头都不抬,干脆直接地道:“滚!”
两人酒气涌上头,马上变了脸。其中粗壮的汉子面色涨红,朝地上啐了口,伸手去抓孟希夷握着陶碗的手。
空气仿佛陡然凝固,箭矢发出凄厉的声音,朝着汉子袭来。汉子的手尚在半空中,他还未回过神,箭矢的大力穿透手腕,血流如注。
汉子反应过来,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与他一起的同伴虽在后面,不曾接近孟希夷,手臂仍然中箭。一时间,两人接连惨嚎,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变故太快,摊主夫妻呆若木鸡,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两人吓破了胆,屁滚尿流就要逃走。
孟希夷冷声呵斥道:“站住。”
两人霎时定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了。孟希夷慢悠悠起身上前,手下飞快,把他们身上的箭矢拔了出来。
这一下,两人又捂着手臂,哀嚎不断。
箭矢值钱,孟家人向来节俭,哪舍得浪费在他们身上。孟希夷查看着完好无缺的箭头,心道弓弩院的工匠技艺真是不错。她蹙了蹙眉,顺手在他们身上抹干净了血迹,这才满意起来,言简意赅地道:“滚!”
两人几乎连滚带爬逃得飞快,孟希夷重新坐下来,笑吟吟地朝对面走来的常中颔首招呼:“常老大怎的不早些来,借着你的威信,吓一吓他们,省得要见血,脏臭得很。”
摊主夫妻见势不对,胡乱压灭了火,忙不迭躲到了一边去。
常中面无表情,在孟希夷对面坐了下来。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一开口,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音:“宵小鼠辈而已,孟少东家身边有高手相护,用不着自己动手,我若出手相帮,便是班门弄斧了。”
周勖宁留下的护卫确实箭术不凡,孟希夷微微侧首,煞有介事地道:“那倒是,有高手相互,能省下不少事。”
常中瞳孔缩了缩,道:“这煎白场做得不好,腥膻,硬如牛皮般嚼不烂。温酒更是酸涩,少东家好雅兴,竟大老远地跑来。”
孟希夷笑道:“常老大说得甚是,想必也曾夜里光临过。”
常中搭在木桌上的手,握紧又松开。他没再打机锋,径直道:“你怎地知道?”
孟希夷脸上的笑容淡去,道:“常老大阿娘的手艺真真好,后来铺子转手,做出来的确不是那个滋味。令一种饕餮遗憾不已。我听说桂花巷分茶铺子的厨娘姓陶,羊羹做得极好,有几分当年八字桥徐氏羊羹的味道。我慕名赶来,分茶铺子已打烊,可惜没能尝到。”
她故意停顿了下,缓缓地道:“李纶的女儿李荟时常帮着严婆子做药,有次不小心烫伤了手臂,留下了不算小的一块疤痕。疤痕难以消除,新旧疤痕又不同。听说陶珠娘是孤女,怀着身孕来到京城,后来诞下了儿子,进了分茶铺子做厨娘。好巧不巧,她的手臂也有块疤。常老大知道,孟家做寿材铺买卖,常年与死人打交道。这世上,惟有死人不会说谎。”
安药婆当年与严婆子抢生意,互相不对付。严婆子家的陈年旧事,她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常中似乎在用尽全力隐忍,手背额头青筋依旧突起,他的喉结抽动,阴森森地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你待如何?”
“常老大重情重义,留着杀母仇人之女,藏着她这些年,与她生下了儿子。听到我来桂花巷转悠,不顾一切飞奔而来。”
因着他的这份情义,孟希夷顾忌着孟家亲人,才不曾告诉徐渊平,对外声张常中有妻儿。
孟希夷迎着他的目光,气势一沉:“祸不及家人,放了汪五。你要如何斗,我都奉陪到底!”
常中一瞬不瞬地盯着孟希夷,好半晌后,他朝身后抬了抬手。随从上前,他吩咐道:“把汪五送回去。”
随从应是退下,常中死死盯着孟希夷,他缓慢活动着肩膀,骨骼发出清脆的声响,嘴角露出嗜血的冷笑,道:“有意思。许久没遇到真正厉害的对手,无聊这些年,正好活动一下筋骨,见一见血!”
孟希夷无动于衷拿起箭,“账算在你头上,记得留下银子。”说话间,起身施施然离去。
她已然布局准备动手,哪轮得到他放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