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粪肥的船究竟交了多少银两，徐渊平并不清楚。只入了户部的税，少之又少。

户部被周勖宁提了出来，政事堂极难插手。几个相爷表面不在乎，背地里暗暗较劲，时常给徐渊平使绊子。

吴相看似眼里容不得沙子，事事冲在前面。徐渊平却看得明白，吴相实则滑不溜秋，万事不沾身。肯定是有人唆使他来打听，他顺水推舟前来，留个勤恳的名声，顺带打听一二。

徐渊平笑着不语，吴相看了看他，又朝端坐在那里的蔡御史中丞看去，烦躁无比地摇头，抱怨道：“你瞧老徐，跟那锯嘴葫芦一样，硬是听不到他一句实话。”

蔡御史中丞不接话，道：“此乃你们的差使，我反正只管弹劾都察之事。”

吴相垂下眼眸，再端起茶盏吃了两口，起身告辞离开。

蔡御史中丞伸长脖子看着他走远，呵呵笑道：“老徐，吴相被差使来打探，他什么都没探到，其他几人该来了。”

徐渊平苦笑连连，他收起文书，拿着拐杖站起身，道：“我这身子不好，先要去躲一躲清净了。”

蔡御史中丞微楞，道：“吴相没问，你休想蒙混过我去。此事本不寻常，背后有人在挑起事端。这月亮报出得正是时机，提早就准备好了。小报虽多，难在突然变出来。我瞧着这文章，用词浅显直不加修饰，一看就是写给百姓。文章容易，却不好写，老练通达，官府衙门真要计较，一时半会也挑不出差错。老徐，你要再瞒着背后主使的高人，就说不过去了。”

两人早在考春闱就结实，各自在不同衙门地方为官，始终不曾断了往来，常有书信联络。

蔡御史中丞是聪明人，为官清正，徐渊平不想瞒着，只眼下他亦无法断定孟希夷的想法，苦笑着说道：“唉，老蔡你别为难我，待我能说之时，当悉数奉告。”

“罢了，我也不为难你。”蔡御史中丞想了想，撑着扶手站起身，抬手道别：“你知道我这个人，交情归交情，要是闹得难看了，我可要弹劾了。”

徐渊平抬手还礼，赔笑着送他离开。过了片刻，他唤来诸禅：“去孟家走一趟。”

诸禅道：“东翁，孟少东家近来都在码头，前去孟家恐会扑空。”

徐渊平笃定地道：“她不在码头，肯定在铺子。”

孟希夷确实在羊角巷，她难得没出门，早饭后，坐在库房专心致志画着纸扎。

王氏从市坊转了一圈回来，提着新鲜的莲藕鸡头米送到灶房：“阿希喜欢吃新鲜，留着晚上再煮。”

袁氏笑道：“小娘子先前还来灶房转了一圈，说是天气热了，午间吃冷淘。”

王氏惊喜不已，她放下竹筐，一跌声地道：“阿希要吃脆甜的藕，唔，加些许的香油拌藕丁。鸡头米要熬煮得软烂，桂花蜜不能多放，阿希吃不得太甜。”她噼里啪啦说了一串，走出灶房门，不忘再叮嘱道：“冷淘也要做，莫要把冰加在碗里，阿希说吃了会拉肚子，用碗隔着放凉。多费些冰罢了，莫要省些小钱，坏了身子。”

袁氏赶忙应了下来，王氏看了一阵，这才快步往铺子走去。到了角门边，孟希夷正好提着笔墨篮子走进来，她笑着道：“阿娘，你这般急去何处？”

王氏嗔怪地道：“我还不是来找你。这些时日，连你的人影都见不着，今朝不出去了？”

孟希夷上前搂住王氏的胳膊，撒娇道：“阿娘想我了，我就留在家里陪阿娘。”

王氏笑道：“你少哄我，哎哟，热得很，你别搂着。”话里嫌弃，王氏却舍不得松开，她不错眼地打量着孟希夷，心疼地道：“瞧你，晒得黢黑，瘦了一大圈。我不懂你在外面的事，只万万要保重好身子才是。”

孟希夷全都道好，温顺又乖巧，道：“阿娘也要保重好身子，天气炎热，别省着银子，舍不得用冰。”她朝王氏挤眼，笑嘻嘻地道：“我有银子，阿娘用多少，都算在我头上。”

王氏听得高兴极了，道：“我有银子，你自己留着花。”

孟希夷一听，便知道王氏舍不得，她打算等会让老赵直接把冰买回来。冰放着不用会化成水，由不得王氏不用。

回到账房院子，孟希夷进去取新颜料，画笔。王氏在一旁帮忙，道：“阿希，昨日静慧师太来过了，说是找你说什么孤女之事。你不在家，我让她过几天再来。”

孟希夷忙得都快忘了这件事，她将打算与王氏细说了：“阿娘，反正要用人，我打算挑一些没有出路的孤女，给她们一条生路。待过两天，阿娘随我去一趟，顺道去广觉那里吃他藏着的好茶。”

王氏神色黯淡下来，道：“我害怕去慈静院，看到她们的模样，心里难受得紧。她们被慈静院收养，留下一条命来。长大后......”她说不下去了，轻轻叹息了几声。

长大后，慈静院不再收留，她们要去自谋生路。女子要谋生路何其艰难，尤其是毫无依靠的孤女。

身若浮萍，很快四散飘零。犹如风雨后的落花，零落成泥碾作尘。

孟希夷见王氏一脸不忍，笑着宽慰道：“阿娘，我现在有能力了，能护着一个算一个。广觉那秃驴虽狡猾小气，他终究做了些善事，先让她们活下来了。活下来，才有以后。”

像她一样，王氏拼命护着她长大，先活下来，才有今朝。

王氏笑起来，道：“你别秃驴来秃驴去，仔细广觉听到了，又该跳脚骂你。”

孟希夷看到王氏的笑容，她松了口气，提着篮子往外走，道：“阿娘歇一歇，外面热得很。我再画一会就回来用午饭。”

出了院子，王氏抬手搭在额头上，望着天上的太阳，道：“我去灶房一趟，让袁氏再熬煮些绿豆汤，冰着消暑。”

孟希夷与王氏说着话，两人走到前院，老赵领着徐渊平走了进来。

王氏忙屈膝见礼，前去灶房准备茶水。孟希夷对徐渊平前来的用意心知肚明，请他到后院花厅坐下，她便开门见山，赔礼道：“对不住，让徐尚书为难，大热天跑来跑去。”

徐渊平也不拐弯抹角，道：“确实有些难，政事堂虎视眈眈盯着户部，常中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我来的途中，买了几份小报。”

他让诸禅拿上前，把小报摆在孟希夷面前，道：“除月亮报之外，皆在议论此事。即便朝廷没这个打算，为着顺应民意，也不得不让步了。殿下那边遇到不少的麻烦，可谓是内忧外患。”

孟希夷默不作声翻着小报，她抬起眼望着徐渊平，平静地道：“我所行之事，与殿下一样，殊途同归而已。”

周勖宁送回来的日志，每日都没断过。无论再忙，遇到何种艰难。他虽没提，从他歪斜的字迹，她能看出他的辛苦。

他对她有情有义，她自会回他全心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