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从实招来。”裴梧说。
柳长生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神龛和铁门之间的过道上,被两个方向的阴影夹在中间,像一道被风从两边吹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更哑。
“你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守墓,一半守井。你骗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裴梧说,“但你骗不了铁门后面那个东西。它知道你在外面。它等了六十年,等你进去。”
柳长生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是风的缘故。
“它……知道?”
“它一直知道。”裴梧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你忘了自己是‘半个人’,所以它也会忘了你在外面。但你忘了它是什么——它是你吞下去的东西,是你的一部分。它永远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柳长生握着木杖的手指收紧了。干枯的指节泛白,像冬天里冻僵的树枝。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祠堂里的暗红色光芒在他们之间明明灭灭,像某种正在计时的倒计时,每一闪,都离终点更近一步。
“吾……”柳长生开口,又停住。他在“吾”和“我”之间反复摇摆,像不知道该用哪一个自称来面对这一刻。
“吾不知道该怎么进去。”他最后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铁门……它拦不住吾。但吾不敢。”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裴梧,那里面有六十年的恐惧和六十年的愧疚,混杂在一起,发酵成一种复杂的、无法分解的情绪。
“吾怕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裴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身,面对那扇铁门。符纸在暗红色光芒中微微抖动,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翅膀还在徒劳地扇动。
“你不用进去。”
柳长生愣住。
“我去。”裴梧说。
他的手指按上符纸的边缘。朱砂符文在触碰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猛地弹起,又猛地蜷缩。裴梧没有松手。
“把门打开。”
符纸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不是拒绝,是确认。它在确认这个人的资格。确认他身上的“那个气味”。
红光缓缓熄灭。
符纸从中间裂开,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从正中间撕开,两半朱砂符文分别落在两侧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像干枯的树叶落地。
铁门没有开。
但门缝里的烟雾,停了。
所有东西都停了。烟雾、哭声、风声、时间的流动——一切。
裴梧伸手,推开了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