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里爬上来的那个夜晚,裴梧没有睡。
他坐在土楼二楼的窗口,膝盖上放着那根从地下空间带回来的树根残段。灰白色的断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细小颗粒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在月光下缓缓流动,沿着纤维的纹理一毫米一毫米地爬行,像一支蚂蚁军队在搬动看不见的食物。
【它们在吸收空气中的能量。速度很慢,但确实在生长。】
裴梧看着那些颗粒移动的方向——它们不是漫无目的地扩散,而是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断面的正中央。在那里,它们聚集成一个米粒大小的凸起,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像一滴半凝固的血。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凸起。
很烫。像碰了一下炉子边缘,不算灼伤,但足以让他本能地缩回手。而在他缩手的瞬间,那个凸起突然裂开了,从正中间迸出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朝着窗口的方向弹射出去,没入夜色。
太快了。快到裴梧的肉眼完全跟不上,但【破笼之瞳】捕捉到了那条丝线飞行的轨迹——它穿过破碎的窗棂,穿过夜风,穿过村子上空那些灰白色的烟雾,直直地飞向祠堂的方向。
飞进了那扇铁门。
【它在定位!这东西和地下空间的核心之间有连接!你碰它的时候,它‘呼叫’了井口那个东西!】
裴梧低头看着断裂的树根残段。断面上的凸起已经消失了,那些暗红色的颗粒也停止了流动,像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变回死物。
但祠堂方向的烟雾,比刚才浓了。
他站起身,走出土楼。
阿九和林瑶都睡着了,呼吸平稳,不知道他离开。青鸟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他肩头,银色瞳孔里映着月光下灰白色的村子轮廓,像一只沉默的哨兵。
他沿着村道往上走,穿过那排坍塌了大半的土坯房,经过王翠花曾经住过的院子,院门半掩,里面的变异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他没有停,径直走向祠堂。
祠堂的门开着。
不是他推开的。今天下午他离开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他记得很清楚,走之前他把门带上了。但现在,两扇厚重的木门完全敞开,黑洞洞的门口像一个张开的嘴,在等什么自己走进去。
裴梧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太久。停的那一下不是为了决定进不进去,是给【能量护盾】留出激活的时间。淡金色的光芒在他体表浮现,薄薄一层,像第二层皮肤,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但足以挡住绝大多数低级别的能量侵蚀。
他跨过门槛。
铁门的符纸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比白天更亮,像烧红的炭,把周围青砖墙的影子映得忽长忽短。裴梧走到铁门前,站定。
门缝里渗出的烟雾比昨天更浓,颜色更深,已经不是灰白色,而是接近铅灰色的、像暴雨前的积雨云。那些烟雾在触碰到裴梧体表的金色护盾时,会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像水珠落在烧热的铁板上。
【核心活跃度持续攀升。井口那个东西醒来之后,整个副本的能量循环都变了。】
裴梧没有说话。他盯着铁门上的符纸,那张曾经贴得严丝合缝的朱砂符文,现在有一角已经完全翘起来了,不是被人掀的,是被从里面涌出的能量顶开的。
门后的东西,快压不住了。
“柳长生。”他开口。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外面。”
祠堂门口,传来木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缓慢的,沉重的,像某种古老仪式的节拍。柳长生从门外的阴影里走出来,佝偻的背,灰布衣裳,浑浊的眼睛在暗红色的符纸光照下泛着浑浊的光。
“你该回去睡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