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日初升,街巷间已沸沸扬扬。
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踏得发亮,两侧货摊挨挨挤挤。百川身着纳川阁医宗统制的白色师者袍,素绫裁就的广袖垂落,隐约露出手里提着的药裹,随着步履轻晃。
她乌发松松挽以木簪,左颊一侧有余发垂肩,未饰珠翠,清简利落,身上唯一的配饰,便是腰间所悬一枚用于夏日驱蚊的艾草包,素青布裹束,穗子轻垂,风过便漾开淡淡艾香。
有卖炊饼的小贩认识百川,客气招呼一声,她笑着回应,然后掏八文钱买他一个饼。
然而对方感念上月他伤口痈疽,多亏她的药救了一命,硬是不肯收钱。
百川与他拉扯半天,待她赶到巷尾“清风茶肆”时,堂内前排几张八仙桌早已坐满。
掌柜认出百川,讪笑着抱歉说不知道百川师者今日出谷,否则肯定会为她预留张首排好座,说着将她引至后排落座。
掌柜会做生意,为表歉意,赠了她一碟茴香豆解闷。
她颔首笑纳,这个点,还能有空座已是很难得了,毕竟今日请的说书先生有名,说得章目也是坊间最火的《史将军列传》。
百川今日出谷买完药,正巧听说今日讲的是这出,便特意从东市前来西市。
虽说她午后还要回纳川阁授课,但这史将军的故事,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来听的。
只因这位史润坤将军,正是他们天下第一阁,纳川阁的开创者,连纳川谷的名字都是他据自己出家后的法号而取的。
百川生平有两位敬重之人,一位是她的师尊,还有一位便是这位传奇史将军。
茶肆的乌木招牌擦得锃亮,竹帘半卷,茶香悠悠漫出。
茶客或摇着蒲扇啜茶,或低声闲谈市井趣闻。伙计提着铜壶穿梭,添水时铜壶嘴轻磕茶碗,脆响一声,更显得门庭若市。
临窗高台上,说书先生已经坐稳,他身着青布长衫,面前摆着醒木、折扇,指尖轻叩醒木,清了清嗓。
堂内瞬间静了几分,茶客们纷纷抬眼,目光聚向高台,只待那一声醒木响,听先生开讲古今传奇:
“前朝末年,鞑子皇帝昏庸好战,奸佞当道贪官横行,汉人受尽苛待,朝堂之上,汉臣亦是屡遭构陷。”
说书先生痛心疾首地停顿几息,方再度开口:
“咱们书接上回,道那史将军对朝廷万念俱灰之后,落发纳川谷,以赎一生杀伐之罪。乃至我朝开国国师青莲道人三顾纳川,欲请史将军出山任镇北大将军一职,以抗击前朝,史将军却捥拒了国师。”
说到这里,百川听见前桌两位茶客忍不住小声耳语: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个史将军固然高洁,可这个时候推脱,岂不负了天下苍生?”
“稍安勿躁,你接着往下听。”
另一位看起来也是常来的熟客,他给旁边的友人沏了杯茶,宽慰他道。
正在这时,小二拎着茶壶走近,百川本以为他是来为自己添茶,打开壶盖后,却见对方径直向门边走去。
她微微侧目,眼角余光瞄到最靠门边的一张空桌边,有一头戴青纱帷帽,衣着矜贵的男子跨进门槛,就近坐下。
百川略显尴尬地盖上壶盖,继续听讲。
前方先生正说至史将军潜心钻研武学,收藏典籍,虽是拒绝了青莲国师,却与其一见如故,成了挚交,并且亲自写了一封书信,劝说岳崇、白翼二位旧部将军弃暗投明。
与此同时,江湖各路豪杰同样仰慕史将军武名,在其号召之下纷纷加入起义军。
自此,敌我强弱易势,乾坤始旋。
“史将军声望如此之高,虽然他本人并未出山,却一直心系社稷,并且影响了整个天下局势,方才在下倒是误解了他。”
前桌的茶客听到这里,不禁感慨了一句,其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他道:
“世人生前荣辱沉浮,功过难断,但是盖棺而后定论,是非曲折,后世之人皆有判断,公道自在人心。”
百川一边抿茶一边点头默赞,心想这位仁兄倒是说出了她心中所想,一时间引发共鸣,欣慰得笑了起来。
这史将军列传,她其实听了不下十数遍,就像一折好戏,戏中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再反复看,纯粹是为了欣赏台上的表演和行腔。
今日这位说书先生百川认识,在附近几个镇上都很有名,他吐字抑扬顿挫,最擅拿捏抑扬,高低转合间张弛有度,听来只觉峰回路转,扣人心弦。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这位说书先生还涉猎了不少史传典籍,每次讲到感慨处,总能旁征博引,听得人同悲同喜心潮起伏。
此刻正说到朝代更迭动荡之际,魔教净莲宗的创教魔头穆和,以青莲国师性命威胁,欲与史将军决战于纳川之巅。
“那穆和自负武功天下第一,无人能敌,不仅如此,更有传其真实身份实为前朝鞑子皇族中人。故而这一战,既关乎个人声誉,亦涉国本。”
说到这里,茶客的好奇之心皆被推至顶峰,不少人干举着茶盏,顾不得喝上一口,生怕漏听了哪处。
那说书先生略顿,看向众人翘首,满意地捋着胡须笑道:
“那净莲宗开宗教主与我朝开国大将于纳川之巅一战究竟如何?欲知后事,且听老夫下回分解!”
惊堂木拍案瞬间,茶馆里一时间寂静了几息,待茶客们反应过来后,掌声叫好声雷动。
百川跟着众人一起打赏,纵使知道后续如何,仍旧听得意犹未尽。
可惜她得走了。
收拾完东西,她在桌上留下茶钱,便欲从后门绕行离开。
甫一起身,便见门边那位男子,正手持一小盏茶,送至嘴边浅酌,清朗疏离的姿态,与茶馆内喧嚣气氛格格不入。
待她路过他身旁时,忽地就听帷帽内传出“荒谬”二字,语气凉薄中夹着几分嘲讽,直接就给她心里膈应得厉害。
百川本打算忍一忍海阔天空,但她走到门口,看了眼天色,然后咬了咬唇,又转了回去。
忍不了,她高低得与对方理论两句。
啊不对,是与对方清谈论道一二。
于是,她问小二又叫了壶茶,施施然行至男子身畔,微笑地客气了一句:
“在下乃纳川阁医师百川,欲邀公子饮壶清茶,不知可否?”
对方喝茶动作略顿,随后他缓缓抬手,示意百川在旁边落座。
“世人皆知纳川阁乃天下第一阁,阁内浩荡典籍汇藏天下,以纳川阁为依托的纳川书院更是俊采星驰,冠绝宇内。能得百川师者相邀品茗,何其有幸,只是萍水相逢,不知师者有何指教?”
他声线有些粗哑,却不浑浊,言语间带着些低缓的质感,听来有几分与世相隔的沉郁高深,与百川方才听到的清冷声音并不相同,为免弄错,她确认道:
“方才隐约听见有人评价今日所说之传奇荒谬,不知可是公子所言?”
“阁下既已称之为传奇,又岂非不知传奇者,虚实相杂,三分实事,七分演义?”
他语气淡薄,落音却清透笃定,不容半点辩驳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