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那句嘲讽确实出自他口,不过百川原本以为这位公子与前桌茶客一样,是对史将军的功过是非抱有苛责贬损,却没想他在意的是故事的原貌。
她温和地笑了笑,缓声说道:
“阁下有所不知,这史将军列传与一般传奇话本不同,其中的故事多依托于正史,并非是凭空杜撰的,而且尚有亲身经历之人在世,可以证明故事的真实性,所以阁下的三七之分委实有些偏颇,不如说是七分实事,三分演义比较妥当。”
“听师者所言,似乎是很清楚那二位决战纳川之巅的结果如何。”
“自然。”
百川抿了口茶,徐徐道:
“那二人足足比了七天七夜。据说在青莲国师的道学思想影响下,史将军对武学之奥义参悟愈发透彻,在古稀之年,他的武功已臻化境,深不可测,以最后一招险胜了魔头,那魔头自负羞愧,拔剑自刎。而史将军也身受重伤,精疲力竭,不日圆寂,荼毗后便葬在纳川之巅。”
“哦?”
男子闻言轻笑,指腹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听似闲散,却藏着几分探询式的调侃:
“师者如此笃定,竟似亲眼所见一般。”
这事都过去百八十年了,她如今不过二九年岁,怎么可能亲眼所见。
百川虽则腹诽,面上仍旧和煦如风:
“亲眼所见自是无从谈起,且不提此事时隔之久,那日二人均未带任何部下或帮手,最后得以见证那场旷世之战的只有不懂武学的青莲国师,以及国师身边一个跟随他修习医术的年少弟子。”
男子微微点头,随后道:“如此说来,师者定是与青莲国师或那位少年弟子颇有渊源?”
百川谦逊颔首道:
“说来也巧,青莲国师身边那位少年弟子,正是如今纳川阁首座师尊,道号虚谷,在下不才,正是他的关门弟子。”
“原来如此。”
男子低应一声,尾音轻扬。他指腹仍缓慢摩挲着茶盏,哑磁声线里裹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以及莫名愉悦中隐藏的一丝叵测。
“竟是虚谷师尊的亲传弟子,那师者所言必然字字真切,毕竟纳川阁首座师尊德高望重,一言九鼎,岂会有虚妄之言。”
“那是自然。”
他言谈虽彬彬有礼,百川却总是能咂摸出几分嘲讽之意,搅得她心里颇不对味,然而高台上说书者已再次就位,醒木轻按案前,敛袖垂眸整了整话本,欲要开讲下半场章回。
她心知天色不早,虽是不甘,却也只能起身揖手告辞:
“今日与公子相谈甚欢,无奈在下还有急事,不能陪公子多聊,日后若是有缘再见,定要与公子再约一席茶,共话江湖。”
看她下次若遇到他,不得再好好会会他。
所幸这次两人一半一半,她也没吵输就是了。
百川心里清楚,逞一时口舌之能,哪里有教学事故可怕。
所以她匆忙往回赶,但心理总有股子邪劲儿,忽上忽下的,一会子让她有些后悔今日是否太冲动了些,不该直接上去与人争辩,恐失了体面。
但转念她又被这股邪劲顶着,一路上忍不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推演,下次若再撞见,该怎么开口辩驳,哪句先压他气焰,哪句再拆他漏洞,连言辞间的语气、神态都在心里描摹了数遍,非要压倒式吵赢回来才好。
哦不对,不是吵赢,是清谈论道,辩经析理。
都是在讲道理,君子动口之趣,又没跟人打起来,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然后这股子邪劲就一直持续到她站在课室外,看到室内那群兔崽子在那吵嚷时,达到了顶点。
百川使出师者必杀技——后窗凝视,她幽幽地探了个头,再探头,再探……可惜,没人发现她。
只见这帮纳川阁弟子穿着医宗统制的白色书生衫,在解剖课室前聚成一坨嘀咕,直接无视早已敲响的开讲钟声。
这届弟子,果然是她带过最差的!
嘈杂声中只听得“华莲心诀”四字反复出现。
“华莲心诀,就是那本有名的武林邪书么?”
“听说心莲功威力强大,被其内力所伤者,身体多处筋骨脉胳均会受到致命的重创。且心莲功汇集了诸多门派武学的要义,可刚劲可轻灵可阴狠,步法亦爱走偏走险,诡异难测,其掌拳间亦能自由变换,若练至更高境界,甚至能转幻成剑气,代替兵器。故与心莲功大成者对阵,你永远猜不出他下一步会使出怎样的路数,或者说,因为过于自由不定,心莲功根本没有套路可言,这便是它的精妙之处,亦是其可怖之处。”
一个弟子似是过去做了些功课,说得头头是道。旁边弟子听完,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衣袖:“兄台慎言,切不可涨魔教志气灭自家威风。”
“可不是,魔教净莲宗的镇教之宝,能是什么好东西。”
弟子们面上很是不耻。
嘴上说不,可听完那弟子的介绍,明明心里都很是想要……
百川冷哧,武林秘籍究其本质,一本书而已,书,除掉纸张用墨,本质上就是学问,这东西终归虚得很,能不能修习发挥还得看个人,至于这般耸人听闻么。
纳川阁作为藏书阁,有着整个朝廷及江湖最齐全的典籍藏书,书海无涯,海纳百川,故得其名。
可为什么这么多宝典秘籍依然满足不了那些江湖侠仕们,偏偏要执著于《华莲心诀》,百川表示不解。
可能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吧。
纳川阁典藏,无论是多珍贵的内功心法、剑术兵书,书院的弟子均可借阅。
然而据说,只有这本由首任教主穆和所撰的《华莲心诀》,是纳川阁唯一一本不允许借阅的典籍。
此时,忽有一弟子摇头长叹,他指尖下意识地缠绕着腰侧挂的紫色香囊穗子,气质颇为阴柔:
“听说这邪书就藏在纳川阁顶层的密室里,我等也是担心别有用心之徒惦记,恐给纳川阁带来不详。”
什么叫荒谬?这才叫荒谬!
她打小在纳川长大,纳川阁上上下下,耗子洞她都知道,哪里有什么魔教秘籍,连师尊都说“纳川阁根本没有一本叫作《华莲心诀》的典籍”。
师尊从来不说谎。这一群武林人想一步登天想疯了。
百川一边摇着头叹息,一边缓步踱进课室,走上讲台,将讲义连同一堆授课所需要的瓶瓶罐罐放好,又嗯哼了一声。
居然还是没人反应,简直倒反天罡。
见这群人聊得如此尽兴,百川干脆凑近去,在人群外围静静地听这帮狗崽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若是我得了这本籍子,定当着全武林人的面立誓,就地销毁,以换江湖安宁。”那香囊弟子面容斯文,语调慷慨。
众人纷纷点头称赞时,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若是我得了这本籍子,定当着全武林人的面传抄,人手一本,以换江湖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