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许忘了，如今不是我是否需要向上官氏交待，而是上官氏需要我，不是吗？”

“家主！”

“好了，你们一人少说一句吧。”

百川侧目看向身边的莲灿，对方面上同样是一片肃穆，见百川在看她，她掩去目中的沉郁，笑着以手语回她：“让师者见笑了。”

百川抿了抿唇，轻语：“上官氏家大业大，有隔阂与纷争也是寻常，纳川阁……以往同样如此。”

莲灿知道提起纳川阁对于百川而言并非易事，她伸手握住了百川冰冷的手以示安抚。百川垂眸沉吟片刻，再度开口：

“昨日你劝我之事，我考虑良久，复仇，的确是件能在此时支撑起人意志之事，莲灿，今后，我该怎么办？”

讲至此处，百川热泪盈眶，她颤抖着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在对方痛惜的眼神中艰难地扯起唇角：

“六岁那年我痛失父母，幸而有师尊带我回纳川，护我周全，我并未感受到太多恨意，可如今，师尊们和纳川弟子惨死，纳川阁一朝倾覆，没有人比我更想报仇，可你知我为何犹豫么？因为师尊临别前苦苦交待我不要报仇！莲灿可知为何？”

莲灿克制着眼中的诧异，缓缓摇头。

“因为师尊知道，复仇虽能支撑起一个人，可同样没有什么比复仇更能令一个人陷入疯狂，尤其是复仇这件事如果与那本魔教秘籍紧密相联，秘籍一出，江湖必然陷入新一轮的血雨腥风之中，若是如此，只有两条路，逼着自己抢先炼成华莲心诀，继而凭一己之力号令武林，否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便是你的上官公子与整个上官氏，都将陷入漩涡之中。莲灿，我知你是个聪明女子，你定能明白我所说为何意。”

此时，莲灿已然明白，她那日对百川所说的话，其背后的意图早已被她洞察，甚至连她未曾考虑到的，也被这位百川师者悉数分析透彻。

不仅如此，她还能在精神遭受如此重创之下，将自己的复仇之意与上官氏未来可能遭遇的境遇全部考虑在内，复仇的火焰不仅未能吞噬她，甚至未能改变她清醒冷静的判断。

如果当年，如果当年自己遇到的人是此时的她，或是她口中那位纳川阁首座师尊……

百川感受着莲灿覆在她手背上的手逐渐变凉，她抽回手反握住对方，笑得满是苦意。

“上官沁家主哪怕仙去多年，可威望仍在，我知道莲灿是想以《华莲心诀》稳固昫之在上官家的地位。我虽不懂武功心法修炼，但我知想达成任何之事皆需付出同等代价，净莲宗创教宗主穆和是个天赋奇高的武痴，由他所创之华莲心诀高深莫测，却又阴狠至极，一旦修炼，我担心……”

百川注视着船舷外一阵狂风卷起纷飞的雪霰，今年的雪比往年都要大，似是老天都在为纳川悼念，她叹息：

“就像这雪，明明是被同一阵风卷落，却以各异的姿态坠落。师尊说，《华莲心诀》之所以威力极大，因为它将武林各大门派武学的精髓都融会贯通起来，我乍一听还觉之深奥精妙，可亲自真切地看过死在此功之下的情形才意识到，越是精妙，越是可怕，因为过于威猛狠毒，让人绝无生还的退路。难怪江湖中人都称之为邪功，亏得我过去还无知地说最好能让全武林人都有机会修习此功。”

莲灿双眼睁大了，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意识到她心态的变化，百川阖上眼，表情无奈至极，不知过了许久，待船舱那头隐隐再度传来争吵之声时，她缓缓睁开眼，吐出最后一句话：“可如今，似乎情况已由不得我选择了。莲灿，往后，我很抱歉。”

然后，她便挣脱开莲灿的手，意无反顾地向船舱内走去，那一瞬间，莲灿一度想要上前，紧紧抓住百川的胳膊，以此挽回自己这个可能错得离谱的决定。

可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便早已没有挽回的可能。

紧接着，莲灿听见船舱内一度安静下来，随后，一个虚弱柔软却温和坚定的声音淡淡响起：“虽然了解诸位的辛苦和不易，但纳川阁的典籍必须要带回来，因为，《华莲心诀》便包含在这些典籍的文字之内。”

终于，百川知道了师尊的良苦用心，藏叶于林，融《华莲心诀》于万千典籍之中，不仅是为了隐匿这本能让人全江湖疯狂的秘籍，更是为了护住纳川阁的典籍，只要有人想要得到《华莲心诀》，纳川阁的众多典籍便就还有重新聚齐的可能，而纳川阁就有重建的希望。

这才是师尊真正的意图。

护住纳川阁典籍，这是师尊交待过她的，她不敢忘。所以，她现在别无选择。

师尊，对不起，徒儿有违师尊交待，但有些人，必须受到惩罚。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百川侧目顺着河下游看去，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此时东方已越来越亮，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过脸，再度肯定道：

“只要纳川阁的典籍在，《华莲心诀》就在，要想复原《华莲心诀》，就必须集齐纳川阁的典籍。”

当她说完这句的那一瞬，天边闪现出第一缕霞光，夜色退去，雪色透亮，浸染着柔和的金色，撒在洁白的世界中，缥缈缭绕，仿若仙境。

所以，再见了，纳川阁，她得继续往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