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雪后的初阳虽在映雪的衬托下显得熠熠生辉，实则仍旧是冰冷孱弱，毫无温度。一如主舱室内的气氛。

上官寒一言不发，下颌线绷得冷硬，薄唇紧抿成一道凌厉的直线，面具后的双眸神情沉郁地注视着百川，周身寒气悄然漫开。浮槎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勾着唇角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可是她自己说的”。

百川站立过久，病后的身体感觉有些支撑不住，她脚步晃了两下，身侧一阵轻风拂来，下一瞬，已有一人扶住她的肩，将她带至一旁的交椅上坐下。

“百川，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在她耳畔低声问她，“想要护住典籍并非必须如此，我能帮你……”

“我还想报仇。”她极简地回他，冷静且克制地强调，“我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很清醒，我想用秘籍来换上官氏助我报仇！”

上官寒的怀抱很宽阔，令人安稳，可她此时不能依靠，她需要让其他人看到她的决心。

“这倒是个不错的买卖，但是丫头你可别诓老夫，那些书中哪里有什么秘籍？”风雪客第一反应则是不信。

百川在交椅上缓了缓神，随后坐直身体，不急不徐地向风雪客解释道：

“晚辈不敢诓骗前辈，纳川阁遇难时，我被师尊藏在密室内，其间有我师尊亲笔撰写的纳川阁典籍书目检索册一本，每本书籍的摆放位置后都有一串数字，晚辈猜测，这些数字或许便是用来从这些典籍中将个别文字指引提炼出后，拼合成秘籍。”

浮槎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也就是说，百川师者现在也不敢确保秘籍就藏在典籍之中了？”

百川顿了顿，笑道：“确实如此，在下也只是根据师尊临别前的话中寻得此线索，且根据检索册中的书籍顺序，秘籍藏处正是从法宗的典籍开始，诸位若是能先将法宗典籍运出，我们或许可以一试。只是眼下仍有个问题，即便以此法拼合出文字，凭在下一个从未看过秘籍之人，确实不好验证其真伪。”

她话未说完，便被风雪客笑着打断：“这可巧了，正好我们手头已经有当年上官沁从穆辛那小王八蛋手里骗来的上半部秘籍了。”

“嗯哼！”浮槎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一声。

风雪客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眨巴着眼捋着胡须，故作忙碌地左顾右盼。

大氅下的交叠的手悄然握紧，百川努力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

“的确巧了，原来上官氏早就已经拥有了秘籍的上部，若是如此便更好了，待我将秘籍上卷部分复原后，加以核对，如若准确，便证明此法可行，届时再复原下部即可，依诸位看如何？”

百川忍住不让自己偏头看向立在自己身侧的上官寒，而是将目光投向浮槎。她怕自己与上官寒对视后，会情不自禁地质问他，原来上官氏早就拥有了半部秘籍，那么是否连他当初入纳川阁也是别有用心地为了寻找下半部？

若是他入纳川本就是为了秘籍，那么是否连倾心于她这件事，也不过是不一场精心又功利的算计？

她已经失去了纳川，她不想，也没有精力在这个时候再去为这件事痛苦。

“在下仍有一事不解。”浮槎晃着折扇，虽气度儒雅俊朗，但眸光里满是精明与警惕，“如若只是按图索骥地照书目检索拼合出秘籍，那又为何一定要将典籍运回上官家徒增风险，不若百川师者将检索册交于我，由我等直接前往纳川谷外藏书之处，将秘籍复原，岂非省事省心？”

百川无声地浮起唇角，无视其明摆着让她交出检索册的威胁，冷淡道：“只可惜师尊早有先见之明，那检索册中并未直接标注书名，只有典籍于纳川阁中的摆放位置。可如今，纳川阁被你们这些江湖人士为了本武功秘籍翻找得再不复当初之貌，所以，眼下世间恐怕只有我一人记得纳川阁典籍原本的摆放位置，因为……”

她终于转脸看向旁边的上官寒，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眼神中满溢着晦涩幽深的复杂情绪：“我这里也有一个纳川阁。”

上官寒桃花眼眸泛着潮湿的薄红，眼尾微垂，瞳仁发滞，面对她陡然疏离的模样，就这么定定回视着她，浑身透着浓郁的黯然冷寂。

似有寒雾凝在他眼底，隐忍又破碎，让百川一时间喉间紧涩，张了张口，终是未能将一句嘲讽质问说出，正在这时，浮槎再度向她确认：

“所以要想复原秘籍，我们就须满足百川师者的要求，运回典籍，同时也要护师者周全。”

“正是。”百川重又看向浮槎点头。

“百川师者好算计。”浮槎忍不住击扇称叹。

“彼此彼此。”百川谦虚颔首。

“不过在下还有一问。”

百川面无表情回他：“虽然你问题是有点多，但阁下请便。”

浮槎刚要说出口的话被猛然一噎，面色略僵：“百川师者以武林秘籍为饵，想让我等助师者运回纳川典籍，且保师者周全，可师者方才所说为纳川报仇一事又当如何算？师者未免要得有点多？”

百川无声地笑了笑，末了正色注视着浮槎：“这余下的便是我与上官家主之间的交易了，与阁下并无直接关系，毕竟，阁下似乎并无修炼秘籍的资质。”

“噗嗤”一声传来，旁边正悠哉游哉喝茶的风雪客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这丫头说话很是对老夫胃口，丫头你听着，回头这两个后生若是不愿意帮你报仇，老夫出马帮你，老夫也有好多年没痛快杀过人了，想当初……”

“前辈慎言。”上官寒打断了风雪客的话，转脸看向百川，眼里沉沉蒙上一层湿冷阴霾，嗓音沉哑干涩，“你想让我修炼心诀？”

百川咬着唇，不甘示弱地回视片刻，她语气平静反问：“难道你自己不想么？”

闻言，上官寒骤然失色的眸光，说实话，有一瞬间让百川心底竟有一丝出了口气的快慰感，可在看到他黯然垂眸后微微颤抖的眼睫，绷成一道直线的唇变得异常苍白，她口中泛出悲苦的味道。

一旁浮槎怒极反笑：“你这小娘子，落入如此境地，嘴上倒是一点亏不吃。”

“我不过是与诸位开诚布公地探讨，眼下我有什么，而诸位需要什么，再将二者一一对应，以求一个共赢的局面而已。嘴上吃不吃亏倒是其次，我这边若还有浮槎公子所需之物，公子大可以明说，我即便落入如此境地，也不能让上官家吃了亏。”

百川正欲起身向浮槎拱手行礼，然而方站起，眼前便猛然一黑，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撞向案几时，下一瞬又落入那个熟悉的冰冷怀中，旁边另一个声音轻哂一句“这小娘子就喜欢硬撑”，再后来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