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和煦的笑意就这么径直僵在眼底。
从浮槎手里接过空药碗的小护卫,冷不防就听见百川师者嘴里吐出这么一句话,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瞄了瞄自己家总管一眼又迅速垂首,果然,总管的脸阴沉得可以,理智告诉他应该赶紧退下,免得殃及无辜,但不知怎么的,他真的好想再多听两句。
于是,他端着空碗,脚底转身的动作略微慢了那么半拍,紧接着就听见百川师者丝毫没给浮槎总管辩驳的机会,继续说:
“想必不甘心是必然的,只不过对于你而言,报仇和振兴上官氏更为重要,所以你对上官寒并非嫉妒,那么你对他的敌意来自哪里?”
她自顾思索几息,全然不管浮槎面上快要碎裂的表情,自问自答道:“只因你认为上官寒作为前任家主的独子,却对修炼心诀以及上官氏的复仇大计缺乏执念,难以继承前任家主的遗志,所以你觉得他辜负了家主的期许,不配承担起上官家主的职责。”
浮槎面色难看,连带着小护卫也再次震惊,这小师者,好勇好敢说,虽然但是,他最终还是决定暂且避下风头,两手捧着空碗溜之大吉。
浮槎展扇垂眸,硬生生压下眼底几乎失控的凌厉。
“百川师者果然看得通透,可若是这张嘴能再委婉些,或许师者便能更讨人喜欢点。”
“呵,我这嘴讨人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毕竟认识我的时日不多,见识太少。”百川冷嘲一句,侧目看他,“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非总能相互心悦诚服,浮槎总管心里明白,你想要实现的目标,如今只能依赖我与上官寒,所以总管不如少些算计多些坦诚,日后少拿我来威胁上官寒,也不要拿他来威胁我,我们只需要共谋共赢即可,你说对么?”
浮槎冷眼笑回:“百川师者说得甚对。”
“不过话说回来,你方才的话虽令人不快,听着也并非全无道理,将自己逼得太狠的确是我的问题,眼下我会劳逸结合,争取让自己有命能活到上官家主回来。”
言语间,她坐在那张曾经上官沁躺过的床榻上,向浮槎笑了笑:“现在我要休息了,浮槎总管可以退下了。”
浮槎就这么看着百川行云流水地脱鞋上床用衾被把自己卷起来,他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眼尾微微往下垂,原本优雅清高的眉眼掺了些失意:
“上官公子能得百川师者如此维护,倒是令人羡慕。”
“他是我弟子,我不护他我护谁?”百川轻哂。
浮槎忍不住笑了:“百川师者怕是贵人多忘事,你明明当着我的面将公子逐出了师门。”
……
“滚吧你,讨人嫌的东西。”
百川好没气地翻身背对着他,强迫自己闭上眼。
翌日,百川起床后拉开书架隔断,便见浮槎正负手背对着她立在门外。
她蹙眉看着他回眸:“你不至于在这站了一夜吧?”
“我怕师者趁我走后,半夜偷摸爬起来继续挑灯苦干。”
百川神色怪异地盯着他,片刻后,他舒眉浅笑:“开个玩笑,师者不要当真,在下自是信任师者言出必行。”
随后有护卫送来洗漱用品和早膳,百川行事速度向来利落,三五下便收拾妥当吃完饭,浮槎啧啧感慨:“狼吞虎咽不利于消食。”
百川全当没听见,吃完便伏在案前继续奋笔疾书,她甚至不知道浮槎于何时离开的。
接下来的三日里,只要浮槎不在,她便夜以继日地写。
有些记忆一旦开闸,并不是想停下就能停下的,越是痛苦的记忆,越有裹胁人沉溺的威力,而恰恰只有经历它,穿过它,反而能让人抱着终有一日浮出苦海的希翼。
浮槎倒是清楚这一点,所以大部分时间里,他不能打断她。他能远远地站在楼下看着,却没办法登上最后几级台阶去令她停下。
去它的言出必行,她是个医者,她自己的命她自己心理有数。
烛火映着她眼下浓重的青影,握笔的手都透着倦意,却依旧不肯停笔。浮槎脚步放得极轻,不敢出声惊扰。
看着她心无旁骛的模样,浮槎眸色暗了又暗。为了纳川阁,她是真敢拼命。一时间,他对他们的上官公子竟生了些许可怜的心思。
毕竟他们可能终极一生,也没法在人家心里占据更为重要的地位。
每每三餐送来,吃食搁在案边渐渐失了温度,她抬眼不过匆匆扫过,抬手捏两块糕点囫囵咽下,目光依旧黏在秘籍之上,咀嚼都显得漫不经心。
偶尔抬眼望向不觉间已堆得满室的典籍,恍惚中竟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记忆如潮水涌动,填满脑海里的纳川阁,眼看着出口就在眼前,她却徘徊在一层又一层书架间总也走不出去。
书架间隐约有弟子捧着典籍专注阅览,时不时与旁边的同门低声交谈,偶尔因讨论激烈声音大了些,便有守值的师者递来一个警示的眼神。
脑中的纳川阁成为了困住她的迷宫,那些鲜活的过往成了温柔的囚笼,令人沉迷,令人窒息。
不对啊,她不是正在澄心阁复原《华莲心诀》么,那本不应该存在于纳川阁中的魔教秘籍。
可她还是一字一句地把它完成了,比起让这本魔教秘籍重出江湖,她倒宁愿留在纳川阁中,可她已经答应了别人,必须得把它复原。
仿佛完成一桩心事,百川叹息一声,那既然秘籍已经完成,她的任务是不是就结束了?
她刚如此想着,下一瞬,呼吸忽然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百川困惑地抚着自己的脖颈,抬头看向有光的地方,她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该离开。
要不然就留下吧,这里有她熟悉的纳川阁,还有书院的弟子们,留在这里,就不用再强迫上官寒修炼秘籍,放过他也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