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父女二人。
沈父仍伏案挥毫,一笔一画写着春联,墨香在暖阁里缓缓散开。沈婉仪轻步走到书案旁,垂眸静立,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父亲笔下笔锋起落,看着那墨迹在红纸上渐渐成形。
沈正年头也不抬地问,“婉婉,可是有话要说?
沈婉仪抿紧了唇,犹豫再三,还是将徘徊在嘴边的话问出了口,“爹,我成婚那日萧世子来闹事时,特意提及了青砚的过往,我想您之前曾派人调查过他,不知您对此事是否了解?”
沈正年笔锋一顿,随即又稳稳落下,他平静无波道,“怎么忽然想起来说这个?”
“爹,我不是第一次想知道这件事,其实当天肖世子来闹过之后,我本就想派人去查的。”
似乎在他意料之中,沈正年并没有过多反应,“哦?那怎地又没查了?”
“我想着,夫妻之间还是有些适当的距离比较好,若是他自己没说,我也不必去窥探他的隐私。”
更何况那时他们甚至还不算真正的夫妻。
沈正年笑了,抬眼看向她时眼底有了欣慰之意,“婉婉,你是个聪明人。”
“不过,现在怎么又想知道了?”
沈婉仪从容应对,“既然已经成了夫妻,那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于能影响我们共同利益的事,还是应当知根知底的。”
沈正年手中的笔彻底停住,他放下笔,认真看向自己的女儿,叹道,“婉婉,你真的长大了。”
“这肖世子口中所说柳大人的精彩过往,指的是他少时被拐卖至鸣鸾阁的那段经历。”
沈婉仪听得眉头一皱,“什么是鸣鸾阁?”
沈正年顿了顿,才道,“就是以色侍人的地方。”
沈婉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她终于知道柳青砚那些奇怪的举动到底是为何。
那种地方,她虽然没有去过,但却也从书里又或是其他的一些地方三言两语地了解过一些。
据说里面的人相貌身段皆是一等一的出挑,连如何逢迎、如何示弱、如何讨得人心欢,都被调教得炉火纯青。
所以柳青砚每回在她面前低头认错,总是能摆出那副温顺又惹人怜惜的模样。
他甚至知道自己在哪个角度下、用怎样的神情看着她,最能叫她心软,让她不忍苛责于他。
按理说,沈婉仪应该气愤或者恼怒的,但不知为何,此刻她的眼前却浮现出柳青砚平日里温和沉静、眉眼清润的模样。
想到书里面描述的调教人的手段,沈婉仪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仍强装镇定,“……他在那里,待了多久?”
“几个月吧,具体是三四个月还是七八个月就不知道了。”
沈正年说完,看见她垂着眼一言不发的模样,还以为她是在怪自己。
他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解释道,“婉婉,别怪爹瞒着你。当时情况紧急,这柳青砚虽说有这么个污点,但他这情况比起那萧世子仍然是要好上不少。爹当时怕你多想,所以也就没告诉你。”
“这事在朝中也不算隐秘,就连圣上也知晓。但这柳青砚现在算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他从邺州回来后,圣上就曾经私下颁布过口谕,不许任何人提这件事,所以也就没人敢拿这事来攻击他。”
这也就解释了当初永安王赶在萧延开口之前拦住了他,否则这萧世子又得背上抗旨的罪名了。
沈婉仪低声喃喃,“原是这样。”
沈正年看着窗外欢快地堆着雪人、打着雪仗的梁盈,缓缓道,“婉婉,我不知你听了这番话心里是如何作想。”
“但木已成舟,不管这柳青砚好又或是不好,他现在已经是你的夫君,你即使再不喜也断无再回头的道理。”
“况且,在爹看来,这人除了这个污点,其他的确实都如我当初信上所言,做事勤勉,谦卑有礼。”
“至于你们夫妻之间的相处,这人待你好与不好,想必你心里也是有数的。”
“罢了,你问的问题爹已经给了答案,多的话我也不必说,你自己好好考虑便是。走吧,我们一起出去,阿盈叫我们呢。”
沈婉仪抬头看向窗外,梁盈正一脸兴奋地与他们二人招着手。
她平复了下心情,让自己的脸色看上去没那么沉重,“走吧,爹。”
梁盈玩了一上午玩得精疲力尽,想到晚上还要守岁,刚吃过午膳没多久便跑去歇息了。
沈婉仪和母亲一起回到暖阁,准备把主屋的所需要用到的窗花全部剪了出来,或许是心里装着事,她这一下午总是走神。
剪子划破指尖,血珠立即冒了出来,细微的刺痛拉回沈婉仪的思绪,也让一旁的沈母着了急,“婉婉,娘记得告诉过你,做这些细致活时可不能心不在焉。”
“你呀你,可是想着女婿怎么还没回来?你莫不是忘了,你爹告诉过你,宫宴结束可都是深夜了。”
沈婉仪拿着母亲递过来的帕子按住伤口,默默地问了一句,“娘,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他?”
林氏手上还沾着红纸碎屑,闻言抬眼瞧她,脸上慢慢浮起一抹温软又带着点打趣的浅笑,“这还用猜吗?昨日你爹回来你不就在眼巴巴地望着人家,没看到人还一脸失落,娘可都看在眼里呢。”
沈婉仪摸了摸自己的脸,后知后觉地轻轻道,“是吗?”
林氏敲了敲她的额头,“从现在开始别想了,快些把这些活做完,待会叫阿盈起来,说她外祖父把爆竹已经给她备好了。”
沈婉仪不由嘀咕道,“这距离天色暗下来还有好一段时间呢。”
林氏撇了她一眼,幽幽道,“你和嘉禾小时候放爆竹可没挑是白天还是黑夜,你们能放我们阿盈就不能放了?”
这下沈婉仪可说不出来话了,只得乖乖说,“好,我待会忙完就去叫她。”
母女俩专心致志,不多时就把主屋的窗花都剪好了。
沈婉仪刚好把梁盈叫醒,拉着她与自己还有她的外祖父外祖母一起去贴窗花和对联。
所有的一切忙完,时间已然来到下午,天空又开始飘雪了。
今日是除夕,沈婉仪往年是从不下厨的,但她今年已经从江霁月那里拜了师学了艺,所以晚上的团年饭她也大显身手了一番。
“松鼠鳜鱼、东坡肉、荷叶鸡、红烧狮子头......”
沈婉仪一个个介绍着,在小厨房待了这么久,连面团的各种状态她能已经能精准识别,更别说这些菜了。
饭后沈父沈母两人的脸上无一不露出赞赏的神色。
沈父叹道,“婉婉,你这手艺确实比御膳房的一些师傅的手艺还好。”
“娘,外祖父、外祖母,你们吃完了没有?吃完了我们快一起去放爆竹吧!”
“好嘞,外祖父和阿盈一起放爆竹去喽!”沈正年说完,便举着梁盈去了院中。
沈婉仪和母亲在后面看着他这不正经的模样,不由地笑了笑,也缓缓跟上。
几人来到院中时,雪只是星星点点、断断续续地飘下来,众人忙着放爆竹也就没在乎这一点雪花。
沈正年握着梁盈的手去点爆竹,引线“滋啦”一声亮起火星,他便抱着孩子跑开。
噼里啪啦的响声响彻在这四方小院,红纸碎屑伴着轻飘飘的雪花四下飞散。众人捂着耳朵看着这火光频闪,金屑飞溅的一幕,整个院中都是热闹的声响。
稍晚一些,也不止国公府这一处有声响了,大街小巷甚至皇城之内也陆陆续续开始有了烟花爆竹声。
雪也渐渐下得紧了。
绚丽的焰火在头顶上空一朵朵炸开,金红、银蓝的光焰漫天铺展,将纷然落下的大雪都照得透亮。
明明是寒夜飞雪,雪花却被这簇簇璀璨的焰火烘得暖意融融。
沈婉仪站在院中,仰头望着这火树银花映着大纷飞的一幕,一时看得怔怔出神。
漫天雪絮落在她发间、肩头,她竟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一柄素色油纸伞轻轻遮到了她头顶,挡去了漫天风雪。
沈婉仪顺着伞沿缓缓回眸望去。
一只骨节分明却又微凉的手伸至她的头顶,动作极轻地拂去她发间落雪,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她就这样措不及防地对上了柳青砚温柔又缱绻的眼神。
“阿婉,小心着凉,快带着阿盈回廊下吧。”
焰火在他头顶炸开,流光映在他眉眼间,明明是风雪肆虐的夜晚,他的眼底却藏着比这寒夜焰火更加灼人的暖意。
沈婉仪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分不清是被爆竹声震的还是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