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准备出寺门,一位步伐沉稳、不苟言笑的侍女忽地拦在了前方,“奴婢秋华。柳大人,柳夫人,永安王妃有请。”
这是替儿子讨说法的来了。
是了,刚刚在大殿的时候,萧延的世子妃是说过永安王妃在前殿的。
提到这王妃,沈婉仪的脑海中顿时便浮现出她在赏花宴上声色俱厉地指控她的画面,这让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穴。
这王妃可不是什么善茬。
萧延这副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的样子与她和永安王常年的纵容和溺爱脱不了干系。
现在她知道她宝贝儿子受了伤,定然不会轻易放她们一家离去。
即便待会她碍于柳青砚如今的权势不敢对她们两人怎么样,可梁钺扮作的那个侍卫无依无靠,势必要被她讨过去发泄怒火的。
想到这一家子的手段......沈婉仪心头一沉,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她绝不能把梁钺交出去。
正当她准备找个理由先把梁钺支走时,身侧的柳青砚却淡淡看了那侍女一眼,面无表情道,“王妃若是来替儿子讨说法,大可以回去之后让王爷直接上书陈表,犯不着在此相邀。”
“我与夫人回府之后还有要事,就不再此处耽搁了。”
他说完,身边的侍卫识趣地将那侍女格挡了开,给他和沈婉仪她们让出一条路来。
或许是早就料到他并没有那么好说动,那侍女隔着人墙,又再次叫住了他。“柳大人,王妃说,若是柳大人和尊夫人不愿移步,便让我带话给柳大人。”
柳青砚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侍女恭敬道,“王妃说,大人今日此举永安王府可以既往不咎,只要大人将那重伤世子殿下之人交出来便是。”
这话倒是说得讲究。
当时在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萧延先前挨得那一脚,伤势原本还没这般严重,他是被柳青砚反复折磨后才硬生生痛得晕过去了。
可现在这永安王妃却说,重伤世子殿下之人的另有其人,这是在提醒她们,她已经最大限度地让步了。
柳青砚的所作所为她可以当做视而不见,但她却不能容忍一个奴才在她们头上作威作福。
这事情总要给永安王府一个交代,而梁钺便是她要的结果。
只要她们将梁钺交出去,今日这事就算翻篇。
正担心的事成了真,沈婉仪皱紧了眉,面上一片冷厉肃然,她沉声道,“想都......”
“好啊。”
带着轻快语调的两字,把沈婉仪未说完的话直接截断了!
沈婉仪震惊地回头看向身边的柳青砚,只见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欣然的弧度,仿佛真的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提议。
忽地,袖摆被人拉了拉,她垂下头看向梁盈,只见孩子正担忧地朝着自己摇头。
孩子也不想她爹爹被交到坏人手上。
沈婉仪心中一软,摸了摸她的小脸,可她也意识到,这些场面本不宜让孩子看见。
她当即招来了柳青砚身旁的侍卫,让他们先把孩子送下山。
柳青砚对此倒是不置可否。
那边,梁盈被侍卫护送着下山,这边,永安王妃的侍女得到柳青砚肯定的答复,招了招手。
沈婉仪回过头时,永安王府的侍卫已经围上前来将扮作侍卫的梁钺给拿下了。
此处香客众多,并不比刚才在大殿之中,梁钺扮作的只是一个普通侍卫,这种情况并不好明目张胆地动手。
沈婉仪瞬间慌了,在出声试图阻止毫无效果之后,她终于慌不择路朝着柳青砚喊,“你不能让他们把他带走!”
柳青砚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失望飞快地从他眼底闪过,他眨了眨眼,双眸又重新陷入漆黑的沉寂。
他微微侧头,用重归于平静的眸子淡漠地望着她,“为什么不行?”
沈婉仪斟垂下眼,捏紧胸前的衣襟,斟酌着措辞,“因为他......”
“因为他是为了维护我才这样做的!”
即便这护卫不是梁钺,这番说辞也无可非议。
沈婉仪抬眼看着他,语气中满是恳切,“手底下的人一心为主,到头来你却要把他们反手交出去,你这样对得起他们的一腔真诚吗?”
“如何对不起?”
柳青砚轻描淡写道,“侍卫一职本就要随时做好为主子奉上性命的准备。他若是死了,我会给他收尸的。”
看着沈婉仪逐渐苍白的脸色,他目露温和,状似安慰,“不过阿婉也不用担心,他亲人那边,我也定会奉上一笔丰厚的抚恤金的。”
他说着,想到了什么,又朝着永安王妃的那个侍女道,“告诉王妃,劳烦她留一个全尸,这样我的人去收尸时也方便。”
秋华心底暗自咋舌,这柳大人看上去虽像个温润君子,但凉薄程度比起她家世子来不遑多让,都是些不把她们这种手底下人的命放在眼里的主。
心下虽惊,但她面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异色,她垂下眉眼恭恭敬敬应下,“奴婢记下了。奴婢定会一字不差转告王妃。”
她说着,押着人就要走。
沈婉仪心下着急,再次出声阻拦,被押在一旁双手反剪的梁钺却忽地开了口。
他毕恭毕敬道,“夫人不必担心,冒犯世子殿下乃是属下之过,属下自会承担。”
他扮作的这个侍卫本就是他观察过后特意让沈婉仪挑选的,声音他也能学得八九分像,眼下寺内人声嘈杂,再加上他的刻意伪装,并没人觉得有任何不妥。
沈婉仪听他这样说,当即哑了声音。
她的目光一直追寻着梁钺被带走的方向,隔着错落的人群,她看到梁钺用反剪的手悄悄向她做了一个手势。
拇指和食指比成一个圈,剩下的三根手指自然地垂下。
这个手势......江霁月教过她的,是没问题的意思。
沈婉仪始终提着的心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梁钺这样说,想来他应是有自己的安排,她该相信他的。
可虽这样想着,她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想向他被押走的方向挪去。
然而她身形不过刚刚一动,她的手便被人猛地拉住了。
“阿婉,该回去了。”
沈婉仪垂眼看了看攥住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梁钺被押走的方向,脚步到底停下。
她确实不能再跟上去了,她得先回去派人把梁钺藏起来的那个侍卫送走,无论梁钺这边情况如何,这人都不能再待在上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