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柏油路开到黄泥路,坑坑洼洼的地面颠得她像被放进元宵机的糖块,七拐八拐好不容易见到村口。终于快到目的地时,司机怎么都不肯再开进去了。
安宁只得拎着一个和她差不多重的大箱子步行,黑色的裤子被土染成渐变棕。
等听到喧闹声,她拍了张照片给老板发过去,然后才斜着身子踏进凹凸不平的门槛。
陆远消息灵通,看样子老太太刚咽气,她绕过小院里喝着酒打扑克的人群,直接走进堂屋。
逝者还躺在土炕上,盖着一层崭新的绣花红棉被。旁边坐着个十几岁的女孩,长到腰间的头发被编成麻花辫,乖巧地贴在背上。
女孩见她来了,手在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蹭了蹭,起身迎过来:“您是殡仪馆的人吗?”
“不是,我是殡葬店的,负责老人后事,和殡仪馆接洽。”安宁戴上白手套,“您和逝者什么关系?”
“我是她外孙女。”女孩瘪着嘴要掉眼泪,“妈妈不在了,爸爸外出打工就没再回来,外婆走得突然,我不知道怎么办....外婆每天都下地干活,就为了给我交学费...她摔倒了也没说...”
“节哀。”安宁不想继续听她诉苦,拿出手帕纸递给她,“等殡仪馆的人来开死亡证明,或是你委托我们代办也可以,需要你在关键节点在场,其他时间都不用操心。”
“谢谢你。”女孩擦了擦眼角,嗫嚅着,“要多少钱?”
“如果经济困难我不建议你单独在租灵堂了,在家办能省很多。不带灵堂,全套流程和配套用品一共六千八。”安宁打开箱子,把寿衣拿出来。
女孩侧过身,低头拿手机鼓捣了半天,小声问:“能穿外婆自己的衣服吗?”
安宁正要说话,刚在门口打牌的人喷着酒气探头进来:“小珠,没酒了。”说完就踉跄着回去了。
她戴好口罩,声音有点闷:“逝者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身体僵直,生前的衣服太瘦了。如果不办葬礼,简化流程也行。”
她看女孩没说话,把寿衣从包装里拿出来抖开:“最低五千二,化妆再加八百。老人是病着走的,脸色不好看。毕竟人一辈子就这一回。”
女孩终于下定决心,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好,你化吧,我待会儿给你钱。”
安宁对逝者鞠了躬,轻轻揭开红棉被。老太太黝黑的脸上浮着一层灰白,干裂得像大旱过的盐碱地。
门外的吆喝声和麻将拍在桌上的响动,像是替老人讲述不甘。她拿出铜钱轻轻放进去,合上老人微张的唇,然后用棉巾拭去老人脸上的灰尘。简单的全身擦拭后,她把宽大的寿衣套上,盖住了那双指尖满是龟裂的手。
这双手和她爸爸很像,一看就承受过超负荷的劳作。爸爸的手曾经保养得很好,会牵着她的手去逛自然博物馆,帮她选恐龙贴画,还会魔法。
因为除了缝纫技巧高超,他还能用小巧的螺丝刀让表盘上停滞的时间再次转动起来。
只是后来他不再做这些精巧的活计,而是去工地扛水泥,去垃圾桶里翻别人丢掉的饮料瓶。
再牵她的时候,那双手已经变成钢锉,划得她掌心生疼。她也和那些坏掉的表一样,永远停在了原地。
安宁弄好以后已经到了晚饭时间,院子里那些人声音也渐小,大约是去吃饭了。但那个女孩还没回来。
她脱下手套,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田实的消息跳出来。
【我是想帮你。】
看到这种不明所以的善意,她皱着眉点开田实的头像。
那根本不是什么白色小狗晒太阳,是他穿着白T恤站在麦田边的半身照,阳光和麦子一起把他染成了淡金色。
虽然只有背影,还是能感觉出他在笑。少爷的生活就是不一样,看见麦田都能开心。
她用力按下锁屏键。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女孩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脑后的辫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满头参差不齐的黑发,野草似的朝不同方向翘起来。
“收头发的那个人最开始只想给我三百,我和他讨价还价半天,耽误了一会儿。”女孩挠了挠头,把一沓钱递过来,“姐姐,你给外婆弄好了吗?”
安宁想说弄好了,但话出口就变成“还没”。她接过钱,数好四十张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把剩下的还回去:“尾款留着明天给。”
她又打开箱子,取出棉签一点点擦拭老人眼角和嘴角的分泌物,把老人凌乱的眉毛用小梳子顺齐。
女孩安静地坐在旁边,看外婆的脸一点点变得红润,想起同村的姐姐出嫁那天,跟妆的化妆师也这么细致。
不知是因为返工还是中午没吃饭,安宁身上一阵阵地发热,用手背在额头抹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名片塞进女孩手里:“明天早上我会再来。”
她快步走到村口叫了辆车,身上汗津津的,在冷风里吹得她直起鸡皮疙瘩。
一路上女孩满是泪痕的无助样子一直在她脑海中萦绕,回到筒子楼,她直奔浴室。保暖内衣已经和皮肤粘在一起,往下扯时,肩膀那块湿疹传来清晰的灼痛。
安宁控制不住地心慌,抖着手胡乱洗完就回房间睡觉了。
第二天她坐在姚逸华车上一起赶往村子。红灯时,他忍不住问:“这活儿你自己干不了?”
她只是想蹭车,加上与同事交恶并不明智。她笑了笑,不客气地把空调温度升高:“姚哥,这户给钱挺痛快的,你现在也不忙,多挣钱总没错。”
姚逸华咂咂嘴:“妹子,你不会憋什么招呢吧?上次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们才是一边的,没想和你争什么。听王哥说你孩子身体不好,当我积德了。”安宁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闭上了眼睛。
到了目的地,两个人都是老手,配合默契,不到两小时就结束了。回去的路上,姚逸华觉得还是小看安宁了,她比自己心狠。
他也爱钱,但有时看对方实在不容易会给个底价。这家一看就是条件差,主事的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安宁还是要的原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