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难得没在半夜被工作吵醒,一睁眼已经到了中午。她基本全年不休,撑不住时就跟老板王彬说一声。
有段时间她严重睡眠不足,晚上去现场时差点把丧葬用品盒忘在店里。老板王彬直接给她放了半个月假,底薪照常发放,对此,姚逸华和胖子都很不满。
他们只看到她被优待,不知道她的成单收入是按四六分的。她能在店里工作,是她每单少两成收益换来的。
一个城市里的人就那么多,僧多粥少,想吃这碗饭并不容易。这行里老板有人脉是一方面,主要还是靠手下的人去跑业务拓客,所以一般情况下,殡葬店都是靠五五分或是六四分去拢住人心。
她想赚钱,门槛低高收入的工种并不多。她高中肄业,就算是进厂打螺丝,也会在初试通过后卡在背调环节。因为当年她的妈妈李茵把她告上法庭,如果不是有爸爸作证,大约会背上案底。
前一天面试时对她各方面都满意的HR,会在得知相关信息后直接通知她不合适。被拒绝次数多了,安宁开始频繁去接兼职。
那天,她穿着巨大的玩偶服在街上发传单。
临川的夏季很短,但气温并不低,被她自己剪坏的头发引着汗水流下来,刺得她只能眯着眼。等她把手里那一沓发完,摘了头套一点点挪到路缘石坐下,才有空揉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隔着层毛玻璃,她正思考要不要换个完全没有夏季的城市,脚边就飘来一张殡葬店的招聘启事。
地址就在附近,和死人打交道算是不错的选择,他们不会向她投来怜悯或好奇的目光。
在她捏着招聘启事找到那家店之后,她终于有了一份正式工作,这一做就是两年。
楼下孩子的嬉闹声中和了隔壁剁肉的声音,她揭开塑料膜通风,几个穿着校服的小朋友正在天井的空地上拍球。
原来今天是周二。
她赶忙打开记账软件确认进度条。粉色的操作界面,一头是她的头像,另一头是一百万的金额。之所以设定八十万,是在她查询过临川几家大型养老机构的收费标准后,确定这些钱足够爸妈在养老院无忧度过余生。
包括陆远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她欠了债。
但她只想存到目标,然后选一个有风的日子,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照现在的进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多还需要五年。
正想着,老板打来电话,说是店里有个社工,点名要找她。她不敢马虎,快速洗漱完打车赶往店里。
她属于高危人群,虽然被判无罪但被认定为精神疾病,要定期接受民警或社区的随访。如果随访不顺利,她很可能再次失去工作。可她自己知道,她当初那么做时很清醒。
起初是一个月一两次,近期都是两个月一次。虽然半个月前她才接受过随访,但就算天天有人来问,她也不能怠慢。
除了随访,还要参加一些公益劳动攒积分。去公园捡垃圾,给养老院做卫生,总归都是导人向善的活动,需要暴露在公众的目光下。
她终于和安乐一样,不用做什么也能很容易就获得别人的关注。
只不过这已经不是她的期待了。
车窗外照进来的夕阳被两侧的树一闪一闪打在她脸上,她闭上眼,世界只剩下浓郁的红。
等她下了车,还没进门就注意到一个陌生男人,他背影透出的气质和店里格格不入,射灯打在他身侧让他整个人都泛着微光。
安宁把衣领上的浮毛掸了掸,才大步走进去。王彬看她来了,对社工招呼一声就准备离开,走之前还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坐到男人对面,看着他价格不菲的棕色短靴。
“你好,我叫田实,田野的田,果实的实。”
他普通话很标准,没有临川本地人尾音上扬的习惯。和陆远钢琴低音一般的语调很像,但他的声音更干净,如同雪域高山淌出的泉水。
这名字有点耳熟,可她没有细想。
“你好。”她挂上面对逝者家属时的笑容,只盼着这个时间段,老板不需要叫她出去做事,省得随访被分成多次。
“安宁,很好听的名字,念起来像走向山顶。”
这种客套话只会拉长谈话时间,安宁身体往后靠,倚在沙发上:“谢谢。”
她的名字再普通不过,就现状来说,更像是一种讽刺。或许它也寄托了爸爸妈妈朴素的愿望,但那都是曾经了。
田实清了下嗓子,然后递过来一张白纸,声音略显局促:“把你住址和电话之类的基本信息填一下吧。”
他柔软的开司米袖口连着骨节分明的手,闯进她的眼睛。
这些东西应该早就在社区有备案,不知道有什么再写一遍的必要。但她还是点点头,起身走到前台,像考试时快交卷一样奋笔疾书。
“你年纪轻轻,为什么做殡葬呢?”
安宁的手一顿,中性笔尖晕开了一个墨点。年纪轻轻....年纪轻轻,好像每个人都在提醒她,她不过二十五岁。似乎年轻就代表充满希望,可以有无限可能。
一般情况下,这确实是大学毕业刚毕业的年纪,而且以她的成绩,应该正在读研究生。
她笑了笑,抽了张纸擦擦笔尖:“趁着年轻,想多赚点。我倒是很羡慕能在社区上班的人呢,我们这上班时间不固定的。”
她把写完信息的纸递给田实,坐回他对面,眼睛看向他的衣扣,像等待阅卷的学生。
“你妹妹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