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绕过人行道上摆摊的商贩,进便利店后直奔方便食品区。扫码结账时,她才注意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到了,蛛网状的裂痕从一角横贯整个屏幕。
女店员偷偷看了她一眼,在便利店工作好几年,她给人留下的印象最深。
这个女生每天来的时间不固定,但每次都只买一个火腿三明治和一桶鸡汤味的泡面。相同的口味完全吃不腻,就像她一个季节基本只穿同一套衣着。
看上去很凶,但语气态度还不错。
安宁早已习惯这种注视,端着泡面坐到窗前,把叉子戳进封口。
她透过玻璃上的贴画望向外面,只有卖麻辣烫的摊位前聚了三五个人,无人光顾的小吃车后面,摊主就近缩在一起闲聊。
在呵气成冰的天气,只有丧葬的买卖算是旺季。
这个隔着玻璃的视角很像在看电视,有的播放人间疾苦,有的播放冬日暖意。
离圣诞节还有大半个月,店里就开始放《铃儿响叮当》,门口卖气球的中年人也身着应景的圣诞老人服。
两个长相相似的小朋友正围着他,她们穿着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的小裙子,裙边的白色绒毛随风摆动。
父母站在一旁,洗得泛白的冲锋衣里面不知道又穿了多少层,鼓鼓囊囊的,配上他们腮边被风吹出的红晕,笑得像一排吉祥物。
两个小朋友各自选了想要的气球,一家四口牵着手离开了。
安宁别开了视线。
她虽然也有妹妹,但这样的场景,在她印象里没出现过。
妹妹叫安乐,小她两岁。安乐出生后没多久,家里换了更大的新房子,她和妹妹一人一间卧室,还有单独的储藏室。
老旧的电风扇变成了空调,取暖方式也从需要起夜更换的蜂窝煤变成了全天都热的暖气片。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都不再难熬。
安乐的到来解决了安宁用尽全力也无解的问题。
妈妈重新找到了工作,爸爸的裁缝店扩展成家政综合服务店,生意也越来越好。安乐就像从天而降的福星,给家里带来生机。
显然,爸妈也是这样认为的,因为他们对安乐好到让她忮忌。
妹妹喜欢的颜色爸妈也开始喜欢。只因为他们要做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所以一起外出时,她都要穿和安乐一样的粉色裙子。
谁看到都会夸她们漂亮,但她不用多看镜子也知道,根本不漂亮,她最讨厌粉色。裙摆的褶皱层层叠叠地把她架空,她无法拒绝,因为她不想成为家里唯一不和谐的色块。
妈妈织毛拖鞋时把线换成了粉色,沙发上的靠枕也换成了粉色,甚至柜子里只有素色衣服的妈妈还添了条粉色的围巾。
粉色像病毒一样以安乐为中心,迅速扩散到整个家。
等安乐喜欢紫色时,她新裙子的颜色也跟着变化。所幸她是透明的,可以搭配所有颜色。至于她喜欢的颜色,应该是蓝色吧,她也记不清了。
之前每年到了中秋节吃月饼时,她都能分到爸妈给的蛋黄。但自从有了安乐,她盘子里的三颗蛋黄变成两颗。
她听到最多的话,也从“宁宁真棒”变成了“你是姐姐,得让着妹妹”,再到后来的“你和妹妹多学学”。
安宁是想和安乐学的,因为她总轻而易举地做到安宁梦寐以求的事。
比如每次考试都拿第一,比如让爸妈不再吵架,比如获得别人的关注。她曾亲耳听到过邻居的议论,说安家那两个孩子都不错,小的就是长相不如大的,不然就是十全十美了。
她想冲过去理论,但无从反驳。
似乎她真的除了那张继承自父母基因的脸之外,一无是处。就连对她颇有好感的学长也因为见了安乐几次,就和她保持距离了。
在太阳的夺目光芒面前,月亮那点萤烛之辉,是没人看得上的。
砰的一声,热气把叉子顶开了,汁水崩到她的袖口上,油渍快速散开,就像一滴眼泪。
她回过神,再看外面,只有拿着气球的中年人坐在石墩上。
她在心里苦笑,想这些做什么呢,安乐已经不在了。
安宁一把扯开泡面盖,低头大口吃着泡得不太成型的面。
在她拿起三明治时,手机突然响起来,陆远的名字在黑色背景里晃着。
她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三明治,看手机屏幕熄灭,等第二次响起时按了接听:“有事?”
陆远听到她含糊不清的声音:“你倒是不亏待自己,先吃上了,不是让你等我吗?”
安宁看了一眼左上角的时间,已经九点多了,上一顿饭还是前一天半夜吃的。
她喝了一口泡面汤:“真等你就饿死了。”
“没良心。我上次等你到十点半。”
陆远那边没有风声,应该是在车里,安宁嚼着最后一块三明治:“那你过来,请你吃方便面。”
“我不爱吃鸡汤味的。”陆远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我去接你吧,一起喝点?”
“不去。”安宁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胀痛的胃,“我要睡觉。”
“你上我家来睡不是一样吗?非回你那个破屋子,跟游戏广告里母女装修房子的贴画没区别。”陆远的揽胜极光停在便利店对面的小巷里,纯黑的哑光喷漆轻易隐匿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