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安宁咽下最后一口,启动车子:“本来你要跟我回去,我就不计较了。这算欠我个人情啊,我还饿着呢。”
话是这么说,陆远还是一脚油门开走了。
“半夜有活儿你送我吗?”安宁把用过的纸巾扔进泡面桶。
“送啊,你一推我,我就醒了。”
“少来。”安宁想起上次去他家留宿被他拉着一晚上不能睡,将泡面桶放进垃圾箱,“你就是想骗我回去陪你拼图。再熬下去,小心哪天就是你躺着让我化妆了。”
“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陆远听到安宁那边的忙音,笑着放下手机。一路绿灯,车子驶入市中心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他把车停在两个车位的中线上,吹着口哨回家。等纹解锁进门后,全屋的智能家居遵照他的设定热烈欢迎他回家。
中央空调的暖风启动后,盖住了鱼缸里氧气泵的声音。陆远换了拖鞋,往缸里扔了一大把鱼食,然后走向岛台煮咖啡。
完成一半的纯黑拼图躺在茶几上,落地灯的光源投进去只反射出微弱的光晕。
等咖啡机工作的功夫,陆远歪头看着鱼缸。被灯箱照成蓝紫色的水波中,红色的金鱼像一团团迷幻的火焰。
他喜欢这种记忆短促的生物,它们自由散漫,只活在当下。与其他宠物相比,鱼非常省心,它们只会对着他张嘴讨食,吃饱了就游开,并不会对他抱有过分的期待。
这一波金鱼是他养过最长时间的了,以往只要关掉氧气泵的电源,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翻着肚子沉下去。
但现在这几条,在他连着忙了三四天没管的情况下,只是饿瘦了。迄今为止,和他有过超越一年时间关联的生物,除了这缸鱼就只有安宁。
此时,安宁打了个喷嚏,裹紧领口继续往出租屋走。
沿街几家店里透出的玫红色灯光让昏暗的小巷像是盘丝洞,衣着暴露的女人瘫在沙发上,偶尔传出娇俏的笑声马上会被寒风卷走。
这里房租很便宜,所以鱼龙混杂,安宁住的没什么不习惯,毕竟他们一家也挤在类似的地方生活过几年。
这片筒子楼始建于唐山大地震后,浴室和厕所都是公用的,集中在楼下。她的房间在三楼的中间,门锁虚虚挂在上面,不过是个装饰。
门前被撒了一堆煮过的药渣,她轻嗤一声,踩着它们进了房间。
她没开灯,把外套随手扔到一边,躺在床垫上发呆。
斑驳的墙皮下,摇曳的树影透过那层保温的塑料膜被昏黄的路灯映在房顶,宛如女巫伸出的瘦长手指。
楼上的大爷又拄着拐笃笃地走来走去,隔壁辅导孩子作业的家长大声责骂中,夹杂着另一侧隔壁《汪汪队》的声音。
她起身打开台灯,环顾四周。陆远说的没错,这小房间里能算得上家具的,只有她坐着的床垫和一把嘎吱响的破椅子。
快递箱充当的床头柜旁边,是用帘子和钢管拼的衣柜。一个中号的行李箱就能带走她全部家当。
手机突然响了,默认的铃声一阵紧似一阵,催得人心慌。
来电显示被碎屏的裂痕切割成几半,她低头看着“爸爸”的字符跳动,挂断以后把这两周的收入全部转到他的账户。
她房间再次恢复寂静。
几乎没人找她,手机一响,不是要出门赚钱,就是提醒她给家里转钱。是她主动的,也是被迫的。
脑后那道粉色的疤突然没来由地发痒,就算她的指甲在上面抠出月牙状的刻痕,依然痒得钻心。
全身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皮肤上爬,她用力躺倒在床垫上,用枕头闷住了自己。在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她身上不痒了。发胀的脸,灼热的呼吸道,让她感到放松。
房间里明暗交界的角落里,她看到穿着粉色蛋糕裙的安乐向她摆手。
砰的一声,是楼下做餐饮的夫妻俩用力关门的声音,悬在床边的枕头落到一旁。
她回过神大口呼吸,身体本能地摄取氧气。
隔壁的《汪汪队》已经播放下一集,安宁拿上肥皂毛巾走向浴室。
楼下两个阿姨正有说有笑地在水池边洗衣服,见她来了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棉被盖着的窝棚里鸡的咕咕低鸣。她们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直到她进入浴室,静音才解除。
只比体温高出一点的热水淋在安宁的头上,少得可怜的热气很快被通风的窗缝吸走。她快速用肥皂洗遍全身,穿衣服时,肩膀上那一大片湿疹又开始痒。
白皙的皮肤上蔓延出深红色的凸起,几乎覆盖半个右肩,支出的肩胛骨让那一块看起来像被掰开的红砖断面。因为刚刚洗完澡,结痂的地方再次破溃,渗出黄色的汁液。
真是丑陋。和她的人生一样。
再痒也不会超过后脑勺的那道疤愈合时难熬,她没管破口,裹好外套往回走。隔壁的孩子出来扔垃圾,看到她转身就跑。
安宁已经习惯他们或窃窃私语或避之不及,还经常在她门口撒药渣。虽然旧例说这样会把病气转移到踩过的人身上,但她没什么好怕的。
进房间关好门,她用那把破椅子顶住门把手,刚好挡住了门内侧已经褪色的动物贴画。
她把外套盖在被子上,缩在里面看电视剧。不知不觉地到了后半夜,喧闹的筒子楼终于安静下来。她正看到男主因为女主的青梅竹马出现而和女主争吵,手机的信息提示就挡住了男主的脸。
陆远:【我拼好了。】
紧接着发过来的图片是一张纯黑的拼图,像关掉的显示屏,映出陆远散漫而模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