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的视线终于从他的衣扣上移。
那是一张和他声音很适配的脸,五官周正,眉眼的线条柔和,连鬓角都修得很整齐。她这才闻到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木质香调。
他不像新上岗的实习社工,更像来面试的。
感受到她的视线,田实的手微微颤抖,端起已经凉透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两口。
“抱歉,如果冒犯了可以不回答。”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放下杯子,对她笑了笑。
和她机械的亲切不同,他笑得坦诚,反而有些刺眼。
生活在阴暗巢穴中半死的鼩鼱,受不了正午最热烈的阳光。
她习惯了回访她的工作人员例行公事的询问和安慰。不痛不痒,无关紧要,她也习以为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了太久,脖子有些僵。她用力捻了一下,依然笑着:“我妹妹死了。”
田实身体明显一僵,眼睛快速眨了几下:“......怎么?”
她敛去笑容,两个手肘都搭在沙发上:“被枕头闷死的,在康泰疗养院,时间是七年前,八月八日下午十五点零七分。”
曾经,它们会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脏左右心室中间来回切割,再切割,直到她的心脏四分五裂。
从公安局到看守所再到法庭,她一遍遍地说,一遍遍碎裂。这些已经很久没被问起的话,她依然回答得熟练,如同条件反射。
看到田实的脸从震惊转到变得悲伤,像可调节的台灯换到了最弱档,她却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
这种表情,她在爸妈脸上看到过,在庭审的旁听席也看到过。廉价的怜悯和追思会上那些悲伤一样,只需要一个转场,大家马上就会像翻到下一页那样忘记,他们更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否足够善良。
就像小时候她跟安乐一起玩家家酒,每个人都只在扮演各自的角色。他们希望看到她难过,她就在法庭上流泪,爸爸希望她平安无事,她就在他作证之后投去感激理解的目光。其实自始至终,她都从不后悔那天下午的选择。
她是理智的,现在也一样。
她不明白社区怎么会派这样一个看上去并不老练的人来访,看穿着八成是哪家下放到基层的少爷用她练手。不过都不要紧,反正她又安全通过了。
田实没有继续追问。沉默中,安宁把目光移向他身后玻璃窗外。对面商铺避风的那一侧,仅剩的那块阳光下长了好几个人,是在附近蹲活儿的泥瓦匠。
安宁似乎看到在她眼中虚化了的田实在揉眼睛。
手机突然震了,是陆远。【XX区X村里有个老太太不行了。】
“抱歉。”安宁把手机放进口袋,“请问还有其他问题吗?我这临时有业务。”
田实赶忙站起来,快速穿好外套:“今天打扰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说着,把自己的二维码展示给她。
安宁扫码的间隙,他试探性地开口:“还有个问题。”
她正在看他的头像,似乎是一只白狗躺在地上晒太阳。安宁发送完好友申请,根据陆远给的地址叫了辆网约车,又去柜子里拿寿衣套装用品,下意识点了点头:“你说。”
“你现在是单身吗?”
安宁把用具打包完毕,仰头看着他。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她甚至能看到他耳廓上的绒毛,配上他微微低着的头和略显青涩的表情,让她想到抽穗的高粱。
她拿起U型锁,赶客意味明显:“要不你跟我去现场聊?”
他扔下一句“抱歉”,就逃也似地离开了。安宁将帽子戴好,心想他这反应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等车的间隙,安宁想到陆远说的那个地方,她的家乡屿城也有类似的村子。虽然被市政规划拆迁了,但还剩下了几个钉子户,像时间停滞一样被高楼大厦环伺。
就算是一线城市的屿城依然有贫困人口聚集区。
她作为年级代表去过,初中生的她穿着白得发光的新校服,脖子上系着板正的红领巾,和老师一起给那些贫困学生发书包文具。
因为知道要拍照,村里的小孩都换上了不合身的新衣服,袖口长出很多。等她后来也开始穿不合身的衣服,她才知道原因。
他们身体长得很快,但衣服得穿好几年,所以要买大号的。
那时的她有发不完的善意,每交出一份礼物和祝福换来的笑容,都让她觉得自己浑身发光。
她还记得,有一家格外破败的住户,屋子里只有一个上小学的男孩和他的爷爷。
小男孩坐在缺角的木桌前,胳膊跟桌子腿差不多细,他衣服上打着补丁,但很干净,有股好闻的肥皂味。他身后的土墙上贴了五六张字迹模糊的奖状,自始至终他都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他们。
在她递过去铅笔橡皮时,他不情不愿地接过来。身材细瘦的老人佝偻着腰,重复着“谢谢”对他们作了好几个揖。
等他们上了面包车,小男孩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然后又像风一样跑走了。
那是报纸的一角,空白处挤着工工整整的“谢谢”。每一画都被描了两三遍,生怕这两个字淹没在印刷体中,她觉得纸片在掌心里微微发热。
同情心泛滥的她回去就和老师要了男孩家的具体地址。然后,她存着的零花钱有了去处。她给他寄过几次文具,他偶尔会回信给她。类似的小事她做过很多,她在他们的笑容里重新感受自己的存在。
但善意很奢侈,她如今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