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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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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实还在站风里。黑色SUV的尾灯划过他的眼睛,有点疼。

去见安宁之前,他特意去平时根本不会去的高级商场买了新衣服。他从屿城追到临川,心心念念了八年的人,第一面一定要盛装。

他记忆中的安宁,有一头柔顺的长发,用彩色的毛绒发圈束成马尾,额前的碎发会随着她的笑一起舞动。

他生长在农村,曾以为城里的女孩都是那么漂亮,等他考到城里才发现,只有安宁那么好看。

他偷跑到安宁的学校,很容易就在优秀学生橱窗里找到她,那双桃核般的眼睛,就算是在照片里也依然动人。

年少时的惊鸿一瞥,足以让内向的他递出用报纸写的“谢谢”,也让他多了一个可以追寻的目标。

惴惴不安地准备了一周,他才鼓起勇气找到那个寿衣店。她的老板问他来做什么,他说朋友,似乎不够格,说是笔友,他又不想那段珍藏的过去被不相干的人知道。好在她的老板反应快,直接问他是不是社工,他就顺势应承下来。

虽然那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老板会认为社工常来找她。听到她老板的招呼后,他停了两秒才转身看向门口。

她瘦得像衣架,被套在宽大的羽绒外套里。头发很短,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从后脑延伸到脖子,宛如被砍过一刀的仙人球。

五官并没有什么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像莫奈的画,被碎笔触和光影模糊了她原本的样貌,只剩模糊的雾。

还有就是,安宁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他的脸上。

他先做了自我介绍,但不出意料的,安宁似乎已经不记得他了。

她的眼睛像两口干涸的井,映不出一点温度,但它们挂着伪装的笑意看过来,让他心里揪得慌。他想问的有很多,她的变化,她的疤。

那条疤新生的肉蜿蜒而出,都能想象出它皮肉外翻的狰狞,砍她的人一定是冲她性命去的。一想到她当时的痛楚,喉头就像卡了一张塑料膜,令他呼吸困难。

但他很快理好情绪,只是说出了一直想告诉她的:她的名字很好听。一声和二声的连接尾音上扬,像鸟儿从树梢轻快地起飞,带着好听的韵脚。

她敷衍的感谢,更是让紧张的他不知所措。好在他包里有随身带的A4纸,让她留下基本信息,以后他就不用再花更多的时间去找她。

中性笔在她手中刷刷轻响时,他才着意打量这家店。整个店铺不大,这张待客的沙发被挤在一角,是唯一可以晒到太阳的地方。许多暗色的寿衣和寿盒整齐地摆在架子上,陈年的烟味被檀香遮盖了一些,依然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他记得她说想去当动物饲养员,安宁成绩很好,就算是考试失利也不该出现在这样一家殡葬店。

他没有低看殡葬行业的意思,不过在他的印象里,安宁不该属于这样的环境,而是更鲜活的、更充满生命力的。他这么想,也这么问出来了。

她给的回答很官方,和他听惯的社交辞令一样,于是他提起了她妹妹。毕竟以前安宁在信中提到过,妹妹是她最好的朋友。

他们的目光终于交汇,这是时隔多年,安宁给他的第一个眼神。

他不自觉地闪躲,把目光放在她写的信息里,那些工整的小字都变成了她的眼睛,看得他不自在。

得偿所愿的欢欣还没持续多久,他就在沉默中意识到了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一定一定不会主动谈到这个话题。

屿城很大,每天都会发生很多新闻,多年前那桩占据了一周报纸头条的“生母控告姐姐残杀生病妹妹案”,他并未仔细查看,更不会想到是安宁做的。

他的后悔多过震惊,因为他真切地看到了她眼中的自嘲,还有几分轻蔑。

他去封闭学校上学以后,彻底失去了她的消息。就在这空白的几年,她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事,而他却一无所知,没有提前调查就跑到安宁面前。

看她熟练地应对这种冒犯,他能想象到在此之前她一定被不同身份的人询问过很多次。他尽力没有让自己当场哭出来,只在她分神时飞快擦了一下湿润的眼角。

他也终于找到了她身上那股违和感的原因,她遍体鳞伤地缩在透明的壳子里,不出来,也不让别人进去。

她刻意表现出来的轻佻,不停用力攥紧他的心脏。

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这次见面给他的冲击,让他缓了好多天才有力气去检索当年的新闻。

网页上赫然出现“少女疑似用枕头杀害亲生妹妹”,“姐姐没第一时间呼叫救援致妹妹身亡”,“父母想要精神病女儿安乐死”等醒目的标题。通过报道,田实简单拼凑出安宁的过往。

他们一家本来富足美满,但因为妹妹安乐突发脑膜炎,引起了大脑器质性病变,常伴有攻击性和意识幻觉。父母变卖车子房子,辗转多处求医问药未果,在把妹妹送到疗养院之后的一个月,安乐死了,安宁是现场唯一的目击者。

那天,田实呆坐在沙发上,如果说最初他来找安宁还有点风花雪月的遐思,现在也只剩下心乱如麻。

他从天光大亮一直坐到万籁俱寂,才逐渐找回规律的呼吸。

寒风呼啸着刮过来,田实把口罩戴好,拿出手机看了看待办事项,然后往租住的房子走。

走到一半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换了地方,他现在的住所和安宁住的筒子楼只隔了一条街。

田实回到住处,习惯性地走到窗前,眼神定在安宁的房间,用塑料膜糊住的窗里漆黑一片。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发送信息的手指停在和她的对话上,田实记得她就算是回家也很少开灯。

但他相信,她还是曾经那个安宁。因为那天在农户家,他分明看到她已经开始打包用具,但在收了女孩钱以后又重新给老人整理仪容。

他想了想,还是给她发了信息。

【明天上午你有时间吗?方便的话,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安宁看着那个复古的笑脸,一手托腮,歪在茶几上。她在醉意里想,田实这个名字确实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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