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啊。”
安宁瞪了陆远一眼,后者晃着脑袋:“酒店订好了,离医院近,你不夸我就算了还骂我。”
刚刚匆忙挂断,也不知道田实听到没有,她有些烦躁。可陆远一直在帮忙,她又不好发作,只沉着脸往病房走:“我打电话时别过来,吓我一跳。”
“哦。”陆远不以为意,伸着懒腰,“我去车里等你。”
安宁盯着田实的名字,犹豫片刻后收起手机走进病房。
已近深夜,临时的急诊输液室里排满了人,或站或坐,熙熙攘攘的更像春运的候车大厅。
空气中全是沉闷的酸味,早就盖过消毒水味。等找到床尾挂着“李茵”的名牌,她站定,仔细看上面的字:李茵,四十八岁,急性胰腺炎。
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和输液管里的药水同频。或许药物里有镇静作用,床上满头银丝的人在震天的呼噜声里睡得很熟。
安宁上一次见她还是在法庭,她穿着淡粉色的新运动衫,脊背挺得笔直,发型一丝不苟,像以前参加安乐的家长会。
安乐和她一样有自然卷,就算头发被皮筋固定,发尾也会微微上翘。所以李茵总是把头发盘起来罩进发网,连碎发都被夹子按平。
那双看向她总会流露出失望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但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很长,比之前十几年的时间都要长。
从她站在被告的位置一直到当庭释放,李茵的目光始终钉在她脸上。
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儿,促成她挚爱的那个女儿离世,不可能不恨的。
安长勇打水回来,看到安宁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剪头发了。”
安宁没躲开,站到旁边,拿出棉签沾了水轻轻润湿李茵干裂的唇,又把放在床沿的手套塞进她虚握的掌心。
“我这几天不在家,邻居说她突然倒在地上。你妈妈倔得很,也不给我打电话。”安长勇摸出一块年糕要递给她,她摇了摇头,他就自顾自地吃起来。
生病中的人需要清淡饮食,这种很难消化的食物一看就不是为李茵准备的。她想问,为什么明知道妈妈身体不好却不在她身边,为什么不像他生病时妈妈做的那样给他准备热粥。
但她没资格质问任何人。
想到自己的计划,也许这就是她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她用眼睛仔细描摹李茵的脸,身体像被泡进刺鼻的汤药里,骨头缝都在发苦。
这个双颊凹陷面容憔悴的人曾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美人,那双秋水含波的眼睛中和了她过于坚毅的性格。
那个年代能上高中已经很厉害,而她考上了大学,但家里没钱,就没继续学业。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安长勇,她像安宁这么大时,安宁已经四岁。
安宁刚断奶,她就能在一众高学历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进入一家大型百货公司上班,没两年就被评为优秀员工,一路升职。所以她喜欢和她一样出众的安乐再正常不过,偏心也理所应当。
安宁注视得很专注,李茵似乎是感知到什么,悠悠睁开眼睛,在目光聚焦到她身上的那刻,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你来干什么!?我不想看见你。”李茵的嘴唇紧紧抿着,牙关咯咯作响。
以她的性格,如果是在家里,她已经大吼着把人赶出去。
心电监护仪发出警报,和她的眼神一起驱赶这个不速之客。
这是母女阔别多年后,李茵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安宁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在即将踏出医院大门时又退回来,从护士站要了护工电话,交完钱才走向陆远的车。
陆远看她上了车缩在座椅上,疲惫得像刚跑完五公里。
他毫不意外,即便安宁在酒后才会吐露几句家里的事,他也大概能懂。一对爱护子女的父母怎么会忍心让女儿孤身去苦寒的临川做白事行当。
他没急着开车,趴在方向盘上看她:“找地方喝点?”
“你明天一早要赶回去,别喝了,回酒店吧。”安宁的手在发间准确找到了那道疤,无意识地扣着。
手机上提示一个小时前的新信息,是田实发来的炖排骨,看上去很好脱骨的肉吸满油汪汪的酱汁。田实不该做社工,应该去做厨师。
她回复了一个馋哭的表情,再抬头,陆远已经把车停到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
白色的欧式立柱压着看不出拼接痕迹的浅色大理石,配上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旋转楼梯上的柔软地毯,能吸走所有脚步声。不修边幅的她像误入城堡的旅人。
陆远没跟她一起上楼,她被带进房间后才发现这是一个大套间。一张巨大的双人床放在正中间,顶灯光线柔和地洒下,需要走两级台阶才能上去,浮夸得像个舞台。
这个级别的酒店在市中心一定很贵,倒是符合陆远一贯高调的行事风格。
她是第一次住这么好的地方。
从前家里经济条件还不错,也不过是中产。她的小床占了房间的一半,书桌和书柜占了另一半,十几坪的空间能组成她全部生活。
就享受一小下吧,辛德瑞拉有一夜的时间可以做贵族。
安宁只留了一盏台灯的光源,静静坐在黑暗中,欣赏落地窗外的灯火霓虹。
手机突兀亮起,是老板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仙女教母在提醒她注意时限,她吸了口气,起身去浴室冲澡。这里的水压足,温度够高,也无需防备有人偷窥。
她在氤氲的雾气中闭上眼睛,多冲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