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裹着浴袍出来,就听有人按门铃,猫眼里的陆远拎着一大袋麦当劳站在门口,她赶忙开了门。
“你得吃东西...”他的声音卡住。
此时安宁只穿了浴袍,短发柔顺地贴在头上,鬓角的水珠如他的视线,从脸颊滑落,沿着脖子在锁骨处稍作停留就消失在领口处。
他从严冬寒夜中赶来,却像进入桑拿房。
安宁对此浑然不觉,接过手提袋,转身就往里走:“买这么多一起吃吧。”
回应她的是卫生间关门声。
陆远出来时脸上都是水,额发被胡乱揉到旁边,衬衣扣子解开了两颗。他坐到她对面,扭向窗外。
“你明天早上自己走吧,我还有别的事。”安宁吃着汉堡,拿出手机给他转账,“先给你这些,等手上活儿结清尾款我再把酒店钱给你。”
明明刚在楼下抽完了一包烟,又吃了碗面,还是有种荒谬的饥饿感。想啃咬她的脖子,肩膀,腰侧,小腹,恨不能融为一体。
在医院时,听到她和那个社工联系,第六感就一直在提醒他得做点什么。
她总是和他谈亏欠,面对他时又从不设防,就像刚刚那样。她应该知道,深夜穿着浴袍给男人开门是危险的行为。
“是吗。”他忽然起身撑在桌子上,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拇指微微用力,抹去了她唇角的酱汁。
陆远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冷峻的眉眼蒸腾出噬人的热气。
纵然安宁没有恋爱经验,也知道这是亲吻的前兆。这张总能让新来实习生一见钟情的脸近在咫尺,她很平静,只是皱了皱眉。
陆远松开手,卸力似地瘫坐回去:“以身相许怎么样?”
“你想当鳏夫?”
“你选哪种死法,我都和你一起。”
屿城公墓修在郊区的山里,天气阴沉着,密不透风的浓云压住光线,虽然是落日时分,但更像有雾气的清晨。
安宁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又搭网约车开了半小时才到公墓大门。
黑色墓碑顶着一层层修剪规整的绿植,在朦胧的雾气中静默地注视着天空。她抱着一大捧粉色的无尽夏,熟稔地找到安乐的墓。
和城中钢筋水泥混着汽车尾气的喧嚣不同,这里的空气吸到肺里似乎有股甜味,除了风声就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
没有烦恼,没有牵挂,似乎所有爱恨纷扰到了这里都只化为一片宁和。
“真好啊,你在这里睡着。”她放下花,用手指抵着白毛巾,沿着金色的字迹擦拭,像在重新书写安乐的名字。
“我们好久没说话了。”她把毛巾塞进包里,抱着膝盖坐在墓碑旁,“你这么优秀,在下面一定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吧。我很好,没别的事,保佑妈妈爸爸身体健康就好了。”
一阵风吹来,无尽夏的花瓣摇曳,像抖动的鱼鳞。
“我知道我知道,就算我不说你也会的。”她抬手拍了拍墓碑顶端,像在摸头,“你姐我现在很能赚钱,不过不用担心,没那么辛苦。好吧,最开始还是害怕的,但现在已经没事了,有钱拿嘛。”
一群飞鸟经过,她说悄悄话一样凑近,拢起掌心:“我得承认,我嫉妒你,但是以前你也总抢我玩具和衣服,我们算扯平了。等我去找你时,不许再怪我。看在我被你砍了一刀的份上,不要急着投胎,等等我。”
“我还想和你做姐妹。”她的头在墓碑上蹭了蹭,只有一片冰凉,“让你当姐姐,好不好?”
突然的大风卷起沙尘,打着旋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摇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她不自觉地闭眼,头顶似乎被轻轻摸了一下,或许也只是错觉。
“你来这做什么?”
安宁循声抬头,是安乐中学时的班长,也是他们隔壁的邻居。他的脸方方正正,和他做的事一样。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他隔几天就会带着捐款来敲门,有时几百有时几十,直到李茵决定卖了房子搬家,他善意的骚扰才算结束,再见时就是他在法庭上作证,想帮李茵一起把她送进监狱。
她目光扫过他手里那袋红润的苹果,起身准备离开。
“杀人犯!”他一把拉住安宁,“如果再坚持坚持,安乐不是没可能康复。你见死不救!你恶毒!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安宁甩开他的手,掌心的花瓣也飘落在地:“这些话你在证人席说过了。而且,纠正一下,法庭判我无罪。至于你原不原谅,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被他拦住去路:“你应该去死,你嫉妒到她发狂吧。你爸妈只喜欢她,你样样比不过她。她生病了,你终于有机会下手了,你怎么还能好好活着?”
“这位好人,我可以走了吗?”她用肩膀撞开他,并没回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哦对,我现在做白事一条龙,看在是高中校友的面子上,你来打八折。”
安宁戴上兜帽哼着歌,无视他咒骂的话。那些话她早在心里念过无数遍了,根本毫无杀伤力。
回到城区时天已经黑了,一家在屿城有多家连锁的母婴店大招牌亮着灯,格外显眼。
她捻了捻已经没有倒刺的手指,进去选了两套宽松的孕妇睡衣,付完钱才想起来没留出买回程车票的钱。
找老板预支工资的话,不知又要多干多少活,她的手指在田实的对话框里停了片刻。
一抬头,就看到陆远靠在车上,正笑着对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