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又没罚你。”
福玉啧了声:“你这人好没情趣。”
“花前月下,相守而跪,银色的月光一不小心就白了头,多浪漫啊。”
长英:“……”
浪漫在哪?
“哎呀好了,反正也睡不着,我来找你聊聊天。”
“我先说。”
福玉安静了片刻,抬头望向硕大圆满的玉盘。
一向愉悦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是个孤儿,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便顶替了一个女孩。”
“她在乱葬岗自缢而亡,她的娘亲到处找她,看上去快要疯了。”
“我便穿走了她的衣服,把她火葬之后,冒充了她的身份,来到她的家里。”
“之后我顿顿都能吃到饱。”
“娘亲对我极好,我第一次体会到冷了有人添衣,累了有人关心,受伤了有人一边絮絮叨叨一边仔细小心地包扎。”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福玉垂眸自嘲地笑了笑。
“可越相处,我就越明白,她究竟为什么要离开如此疼爱她的娘亲。”
“这份爱太过沉重。”
“它无微不至的同时,也夺走了我的自我意志。”
“吃东西不能吃太辣太冰,夏天一旦起风就要披上能把人热晕的披风,不喜欢吃的东西要硬着头皮吃下去,只为了一句,娘亲都是为了你好。”
福玉陷入回忆,眼神压抑。
“直到她为我安排了一门婚事。”
“对方五大三粗,是杀猪的屠户,为人憨厚老实,家中也还算富饶。”
“可我不愿意嫁。”
“没想到娘亲竟然以性命相逼。”
“我没有办法,一连数月,磨破了嘴皮子终于让她同意我进宫成为宫女。”
福玉松了口气,从回忆开始他就在下意识放缓呼吸。
仿佛那沉重的爱压抑到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我的故事讲完了,你呢?”
福玉重新展开笑颜,恢复到和往日一样的轻快。
长英沉默。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福玉难掩失落:“我以为我们现在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朋友……”
长英:“……我和你一样,也是个孤儿……”
这个夜晚,彼此相伴,沉重悲伤的过去碰撞到一起,心底干涸的土壤不再黯淡灰白。
长英潜入御书房,查到冷宫里那个兽耳少年竟然是她姑姑所生。
她连忙赶往冷宫。
没想到的是,那个少年还活着!
更加没想到,这次不仅是嘉贵妃,就连皇后和青梧卫都在。
青梧卫可是隶属于皇帝,只听他一人命令。
有青梧卫在,她没办法靠太近,还差点引起注意。
只能遗憾退场。
当天晚上,嘉贵妃回来,脸上洋溢着舒心的笑意。
长英知道,那少年怕是凶多吉少了。
几个月后,福玉不小心打碎了嘉贵妃最喜欢的茶盏。
那是陛下每次来都要用的青玉茶盏。
嘉贵妃当场就要打杀福玉。
长英用多次救命之恩换取福玉生,两人被恼怒的嘉贵妃下令打二十大板,丢到了冷宫里。
被扔进来后,嘉庆殿的太监把门关上。
吱哑。
长英撑着出血的后腰和屁股想要起身,手边出现一只踩着流云靴的脚。
长英顺着那白色的裤腿往上看去。
对上了一双漫不经心的狐狸眼。
是他!!
眼前之人几个月前还是七八岁的孩童,如今竟身姿挺拔,容颜长开,成了十七八岁的少年。
周身气势从柔弱无害,强大到一个眼神就能令人心底生寒,四支僵劲不能动。
俊美的少年缓缓蹲下,直视长英,片刻,唇角勾起灿烂地笑容。
“你是来找死的吗?”
砰!
一声清脆的响声,执念空间犹如打碎的玻璃,裂成形状不一的碎片。
哗啦一声,飘散在漆黑无垠的世界。
每块形状不一的碎片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好似浩瀚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每个碎片里都是一小段长英的记忆。
其中赵长夜、阿离和福玉的出现最为频繁。
祈星临牵着苏卿辞的手,绕过记忆碎片,朝中心走去。
一道光束从天而降,打在赵长英身上,她双手环抱膝盖,身体蜷缩,无助又茫然。
祈星临注视着她思考良久,抬手点亮一方灶台。
灶台上摆放着面粉、豇豆和猪肉,以及锅碗瓢盆和笼屉。
苏卿辞眨了眨眼,表情一言难尽:“你要做饭?”
“你什么意思?”
祈星临和面加水的动作停下来,不悦地盯着苏卿辞。
苏卿辞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你是打算炸死她离开这里?”
祈星临沉默,头微偏左,眉头蹙起,漆黑的眼珠盯着苏卿辞,一句话也不说。
苏卿辞:“……”
他默默找到包子铺老板做包子的记忆碎片,拉过来,放在祈星临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撸起袖子接过祈星临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盆。
祈星临这才脸色转晴,一边看教学视频,一边打下手。
虽然最后做成的包子看上去好像死了一样,但好在,不难吃。
是真的不难吃。
祈星临端着一笼包子,坐到赵长英身边。
“还记得我吗?”
赵长英视线落在那笼死不瞑目的包子身上,从小培养的家教难得没派上用场。
“为了庆贺你们父女第一次相逢,我请你们吃包子。”
“从今天起,我就叫赵长英。”
祈星临说着,第一次进入执念空间,她们初遇时的对话。
赵长英眸子闪了闪:“星临。”
“是我。”
祈星临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极力推荐:“尝尝?”
赵长英终究还是屈服在了体面的教养之下,拿起包子。
艰难地咬了下去。
意外得还不错。
祈星临见她愿意接纳外界,沉吟片刻。
“其实这世界上的祭祀、复仇、遗憾和怀念,不过是生者的自我安慰。”
赵长英迷茫地眨眼。
祈星临说:“人死了就是死了。”
“即便他们的灵魂会投入忘川轮回,被洗去一切记忆又重新建立崭新记忆的他们还是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