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条墨蛟龙,陌生至极。
气息阴煞霸道,血脉古老纯正,是足以颠覆一界的顶级妖尊。
不知为何擅闯青崖地界。
姒禾眸光冷冽,剑心澄澈,没有半分迟疑。
“擅闯仙域,祸乱生灵,当诛。”
清冷女声落定夜空,不带半分情绪。
下一瞬,她执剑俯冲,凛冽剑光裹挟正道剑心、镇妖之力,直直劈向下方被困的墨蛟龙。
剑光锋利,破风而至,带着斩尽天下邪祟的绝对威力。
下方蛰伏的墨蛟龙,赤红龙瞳静静看着破空而来的白衣人影。
看清了她清冷决绝的眉眼,看清了她毫不留情的剑势,看清了她眼底彻骨的杀意。
祁心底没有半分怨怼,没有半分怒意。
只有一片沉沉的酸涩与默然。
是她的剑。
是她斩妖除邪的本命剑。
对准了他的本体,对准了他的血脉,对准了他万年唯一的执念与偏爱。
他若还手,可破她剑势,可碎她结界,可瞬间脱身而去。
以他墨蛟龙的至尊血脉,纵然被结界压制,依旧实力远超寻常大妖,不惧她一剑之威。
可他不能。
舍不得。
一丝一毫,都舍不得伤她。
更舍不得与她刀剑相向,舍不得让她沾染半分戾气伤害。
他今夜本是悄悄而来,只想远远看她一眼,从无半分害她、扰她、逼她的心思。
错只错在,他不知这片疆域被她布下专克他的结界。
错只错在,他的本体,偏偏是她毕生所斩、所镇、所灭的妖邪。
祁闭上赤红的龙瞳,彻底放弃所有抵抗。
任由那道凛冽剑光,狠狠劈落在坚硬的墨色龙鳞之上。
铮——!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开,火花四溅,坚硬无比的蛟龙鳞甲瞬间被剑光撕裂,深层皮肉破开,暗沉的妖血顺着鳞甲缝隙缓缓流淌而出。
剧痛席卷庞大身躯,骨骼震颤,血脉翻涌。
可整条蛟龙,分毫未动。
不躲,不避,不还手,不反抗。
静静蛰伏原地,承受她凌厉无情的一剑。
姒禾落在半空,眸光微凝。
不对劲。
这般顶级血脉的蛟龙大妖,被结界困住已然受限,可即便如此,也绝不可能任由她一剑劈中、毫无反抗。
妖物本性暴戾嗜血,遇袭必反扑,生死厮杀从无退让。
可这条蛟龙,太过安分。
安分得诡异。
她压下心底微末的疑虑,剑势再起。
既然是妖邪,既然擅闯地界,便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今夜不除,他日必成祸乱。
第二道、第三道剑光接连破空落下。
道道凌厉,招招致命,尽数劈落在蛟龙庞大的身躯之上。
龙鳞寸寸碎裂,皮肉层层翻开,暗沉妖血浸染身下荒岭土地,浓烈的妖血腥味弥散夜色。
一剑又一剑,伤口叠加伤口,重创叠着重创。
墨蛟龙庞大的身躯微微震颤,却自始至终,不曾挪动半步,不曾掀起半点反扑的妖力。
赤红龙瞳始终静静望着虚空之上的白衣女子。
隐忍、沉默、默然、无争。
任由她剑锋加身,任由她斩伤本体,任由她杀意凛冽,毫不留情。
他不怕疼。
数万载血海沉浮,刀山火海、雷劈天罚,他早已受尽世间极致痛苦,这点剑伤,于他而言,微不足道。
他唯一怕的,是她真的动了杀心,是她今日执意斩他,是她从此,彻底与他水火不容,永世为敌。
可他也懂。
于她而言,他只是一只擅闯地界的恶妖。
斩妖,是她道心,是她正道,是她毕生修行。
她没有错。
错的,从来都是他。
是他执念太深,步步纠缠,明明是两路人,偏偏不肯放手,不肯远离,不肯让她清净度日。
夜色深沉,剑光不绝。
姒禾追杀良久,眼前的墨蛟龙已然满身重创,鳞甲破碎,血肉淋漓,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妖息大幅衰弱。
可依旧不逃、不抗、不怒、不怨。
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慌。
姒禾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她斩妖无数,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妖物。
明明拥有至尊血脉、滔天实力,却甘愿束手待毙,任由她肆意斩杀,毫无半分妖性暴戾。
甚至那双赤红龙瞳深处,没有杀意,没有惧意,只有一片沉沉的隐忍与晦涩,像是藏着无尽无人知晓的情绪。
她收了半分剑势,脚步微顿,目光紧锁下方遍体鳞伤的墨蛟龙。
就在她迟疑一瞬、心神微松的片刻。
骤然之间,天地风起。
整片荒岭的暗沉夜色尽数翻滚涌动,一股极致浓郁、深紫纯粹的浓雾,自虚空缝隙轰然炸开。
紫雾霸道、迅猛、诡异,瞬间席卷整片荒岭,遮挡视线,隔绝灵气,屏蔽感知。
姒禾下意识执剑后退数步,眸光骤然一凛,戒备地望着突如其来的紫雾。
这股雾气,不属于蛟龙妖息。
气息截然不同,阴柔诡谲,飘渺难测,是另一种全然陌生的妖类气息。
不过瞬息,漫天紫雾翻涌收拢,彻底包裹住遍体鳞伤的墨蛟龙。
待紫雾缓缓散尽,整片荒岭空空如也。
方才盘踞此地、满身重创、沉默受死的墨黑色蛟龙,已然彻底消失无踪。
凭空遁去,不留半点气息,不留半点残影。
唯有地面残留的暗沉妖血,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夜风重回荒岭,吹尽残留的血腥味与妖煞气。
整片天地再度恢复寂静。
姒禾立在虚空之上,长剑垂落,凛冽的剑势缓缓收敛,眼底满是沉沉的困惑与疑虑。
她抬眸望着空空荡荡的荒岭,望着蛟龙消失的方向,眉心微微蹙起。
那条实力滔天、却甘愿束手待斩的墨蛟龙,突然被诡异紫雾救走,凭空消失。
那紫雾的气息,太过熟悉。
阴柔、飘渺、隐匿,千百年来,独属于一族。
她沉默良久,清冷嗓音微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轻轻呢喃出声。
“狐妖?”
是疑问句,轻轻落在风里。
暗域妖王的底牌,三界最擅长隐匿遁形、借雾脱身的,唯有狐族一脉。
可那条本体,明明是蛟龙。
血脉是蛟龙,救走他的,却是狐妖秘术。
矛盾、诡异、费解。
无数疑团萦绕心头,层层叠叠,解不开,理不清。
姒禾静静伫立夜空,晚风拂动她白衣衣袍,眼底杀意尽数褪去,只剩深深的沉凝。
今夜这场诡异妖乱,来得蹊跷,去得离奇。
一只甘愿被她斩杀、绝不还手的至尊蛟龙,一场突如其来的狐妖紫雾遁逃。
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与预判。
她握紧手中长剑,眸光望向两界夹缝的幽暗深处。
心底第一次,生出全然看不透的迷雾。
暗域、妖王、蛟龙、狐雾、不还手的斩杀。
层层谜团,悄然笼罩她安稳无波的岁月。
她隐隐察觉,从很久以前开始,有一场她全然不知、全然看不懂的隐秘守护,一直藏在她看不见的暗处。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唯独今夜,悄然露了一角端倪,让她心生疑窦,百思不解。
夜色漫漫,青崖复归安宁。
可有些东西,已然悄然改变。
冰封的心湖,第一次因为一场诡异的妖袭,泛起层层迷雾般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