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色迷雾撕裂青崖夜空的瞬间。
整片专克妖邪的剑道结界,出现了一道极细、极隐秘的缝隙。
姒禾立于虚空之上,眸光沉沉,还停留在方才蛟龙骤然消失的错愕里。
而那片诡谲紫雾,已然带着遍体鳞伤的墨色蛟龙,彻底挣脱青崖仙域的禁锢。
转瞬千里。
不留气息。
不留残影。
不留半分可追查的痕迹。
青崖山脉的风重新归于寂静。
可两界夹缝的荒芜虚空里,风雨才刚刚降临。
这里是三界最边缘的归墟地带。
无日月,无晨昏,无灵气,无生灵。
是仙门不屑踏足、妖魔不敢久留、天道亦不会过问的荒芜死地。
万年死寂,万古空茫。
漫天深紫雾霭缓缓沉降。
翻涌的雾浪一层层收拢,褪去所有遁术的凌厉锋芒,最后化作一层轻薄、温柔、却极度疏离的淡紫烟霭。
烟霭落地。
人形显现。
翊君立在虚空中央,身姿清瘦挺拔,孑然独立。
他是半人半妖之躯。
是三界仅存的纯种九尾天狐遗脉。
血脉游离于正邪之外,不属仙,不归魔,不入暗域,不拜正道。
千百年来,他冷眼旁观世间爱恨、执念、离合。
从不动心。
从不多言。
只在某位偏执到病态的妖尊濒临覆灭之时,才会破例出手一次。
翊君生得极清、极冷、极艳。
却艳而不俗,媚而不妖。
身形看着不过弱冠少年模样,脊背笔直,肩线清薄利落,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孤高。
他没有寻常妖物的暴戾戾气,也没有仙门修士的端肃刻板。
他是介于人妖两界之间,最通透、最清醒、最冷漠的异类。
长发及腰,并非纯黑。
是墨色打底,自耳后缓缓晕开层层烟紫渐变。
发根沉如夜色,发尾淡如雾霭。
几缕柔软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脸肌肤冷白通透,是常年不见俗世烟火的瓷白肌理,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眉眼精致凌厉,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漠然。
眼尾微微上挑,是九尾天狐天生的魅惑骨相。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媚色。
瞳色是浅透琉璃紫,澄澈、干净、清冷。
看人时浅浅一瞥,便足以洞穿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自欺欺人。
纤长浓密的眼睫低垂,落出浅浅蝶翼阴影,抬眸时,眼底空空荡荡,不见喜悲,不见波澜。
他双耳保留半妖形态。
小巧玲珑的狐耳莹白粉嫩,绒毛细软,耳尖缀着一点极淡墨色。
藏在紫黑长发之间,若隐若现。
不张扬,不突兀。
却是他与生俱来的妖族烙印。
身后九条狐尾半敛垂落,温顺堆叠,并不张扬舒展。
尾毛蓬松如云,底色雪白纯净,每一条尾尖都浸染着深浅错落的紫雾纹路。
流光暗转,静谧诡谲。
那是三界最顶尖的遁术、惑术、隐匿之力的象征。
翊君一袭烟紫色广袖长袍,料子轻如晨雾,薄似流光。
衣身干净极简,无繁复刺绣,无妖纹图腾。
只在袖口、衣摆边缘,绣着细碎银白星点。
似散落夜空的微尘,低调,矜贵,疏离。
风吹衣袂,衣摆轻扬,星点流光缓缓游走。
整个人站在荒芜虚空里,像一幅独自静置万古的画。
清冷。
孤绝。
通透。
他抬眸,望向虚空中央那团正在缓缓褪去妖形的黑雾。
方才在青崖领地被迫现世的墨蛟龙,身躯庞大、煞气滔天、遍体剑伤。
此刻正在归墟虚空里,一点点收缩、溃散、重凝人形。
骨血重组的声响细碎沉闷。
龙鳞碎裂、剥落、消融。
暗沉妖血顺着虚空纹路缓缓蒸发。
那些被姒禾长剑劈出的道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口,正在以妖尊最强的自愈之力飞速愈合。
可愈合得越快,反噬越烈。
结界克制、剑道镇压、本命精血受损、强行压制本体。
四重重创叠在一起。
是数万载以来,祁逍伤得最重、最狼狈、最无声无息的一次。
黑雾翻滚涌动。
良久,黑袍人影重新落地。
祁逍站直身躯,微微垂眸。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孤冷、覆尽暗域杀伐的人形模样。
只是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所有血色。
袖口下的手背,还残留着来不及彻底褪去的细碎墨色鳞痕。
脖颈、锁骨深处,皮肤之下,时不时闪过一瞬即逝的龙纹暗影。
那是本体重创、血脉动荡、根基受损的痕迹。
藏不住。
消不尽。
他脊背微绷,隐忍了喉间翻涌的腥甜。
全程沉默。
无怒。
无怨。
无恨。
甚至没有半分被挚爱之人剑锋相向的委屈。
翊君静静看着他。
看他满身内伤、摇摇欲坠。
看他明明痛到骨血震颤,却依旧面无波澜。
看他刚刚被那名白衣剑修毫不留情、一剑一剑劈砍肉身,全程不躲不闪、不还手、不反抗。
良久。
翊君才缓缓开口。
声音清浅、冷淡、平直。
不带情绪,不带嘲讽,不带惋惜。
只有一句简简单单,却直击心底最痛处的问话。
“值得吗?”
虚空寂静回荡。
风停。
雾静。
万物无声。
祁逍抬眸,墨色眼底沉沉一片,幽暗无底。
他没有立刻回答。
翊君看着他,琉璃紫的眼眸干净通透,看得彻彻底底。
“方才,我全程都在。”
“我站在结界缝隙之外,看得一清二楚。”
他语气淡淡,字字清晰。
“姒禾每一剑,都是杀招。”
“每一剑,都冲着你的妖核、你的龙脊、你的本命根基而去。”
“她没有留情。”
“半分,都没有。”
翊君向前半步,清冷声线再落。
“最开始,她只是例行斩妖,剑心平稳,杀意淡然。”
“可到最后,她看你始终不逃、始终不抗、任她屠戮。”
“她起了真正的杀心。”
这句,轻飘飘。
却重如万钧惊雷,砸在虚空之中。
“她真的想杀你。”
翊君重复一遍。
像是在确认事实,又像是在替他敲碎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认出你的血脉至凶、至煞、至古。”
“她判定你是必除之妖、乱世之恶。”
“她不知你是谁。”
“她不识你的本体。”
“她对你,只有斩妖除邪的正道剑心。”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不忍。”
“哪怕你全程任由她伤、任由她劈、任由自己濒临陨落。”
翊君凝视着他。
“祁逍,你告诉我。”
“值得吗?”
“你赌上本体、赌上根基、赌上暗域至尊性命。”
“闯入她的结界,被她本命剑道克制,被逼现真身。”
“硬生生挨了她数十道本命杀剑。”
“一身万年根基险些被她斩碎。”
“最后若不是我强行破开狐族遁术救你。”
“你今夜,必死在她剑下。”
他句句属实。
字字诛心。
没有夸大。
没有抹黑。
只是把今夜最残忍、最真实、最冰冷的事实,平铺在他眼前。
祁逍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
指尖残留着鳞甲碎裂的冰凉触感。
还有那一道道剑光劈落时,刺骨焚心的结界镇压之力。
痛吗?
痛。
很痛。
是从血脉深处、神魂根基里蔓延出来的极致剧痛。
可比起痛。
他心底更多的,是一种沉寂已久的、近乎卑微的安稳。
他抬眸,望向青崖山脉遥远的方向。
隔着两界虚空,隔着万里河山,隔着一道她亲手布下、专门克他杀他的结界。
他轻声开口。
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刚刚愈合重创后的微颤。
“值得。”
一字落地。
坚定。
决绝。
没有半点犹豫。
翊君眸光微凝。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