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怒骂。
不是指责。
只是一句极其平静、极其客观的评判。
“她要杀你。”
“你甘愿赴死。”
“世间执念千千万万,唯独你这一桩,最愚、最傻、最无可救药。”
祁逍轻轻抬眼,眼底是万古不化的沉郁。
“她不知是我。”
“若是她知。”
“她不会。”
翊君闻言,低低嗤了一声。
浅淡的笑意,无温、无暖、带着通透的凉。
“她不知是你,所以杀你。”
“若是他日,她知晓夜夜守她、赠她丹、替她平祸、替她挡尽世间风雨的暗域之人。”
“是她毕生要斩、要灭、要根除的妖尊本体。”
“你觉得,她会感恩?”
“还是会更加决绝,彻底斩除隐患?”
翊君的话,尖锐又清醒。
一针见血。
戳破他所有温柔幻想。
祁逍沉默。
他比谁都清楚。
姒禾道心坚定,正道澄澈。
一生斩妖渡厄,从无偏差。
正邪殊途,仙妖对立。
是天道鸿沟,是宿命天堑。
无解。
无破。
无两全。
翊君看着他隐忍沉默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息。
“你万年至尊。”
“翻手覆暗域,抬手乱三界。”
“从来只有你伤人、逼人、掌控人。”
“何时轮到你,这般卑躬屈膝、任人宰割?”
“被人一剑一剑劈在本体之上。”
“连躲都不敢躲。”
祁逍缓缓闭眼。
脑海里闪过方才夜空之上,白衣执剑、清冷决绝的模样。
她剑心纯粹。
她眼神干净。
她杀妖时从无半分杂念。
那样的她。
很好。
干干净净。
坦坦荡荡。
无负大道。
无负苍生。
唯一负的。
只有他。
可他心甘情愿。
他低声道:
“我本就是她道上的劫。”
“她斩我,是正道。”
“她杀我,是本分。”
“她没有错。”
错的是他。
错在他强行纠缠。
错在他执念不放。
错在他明知仙妖殊途,依旧不肯退、不肯放、不肯远离。
翊君看着他,眼底清冷愈发浓重。
“你纵容她杀你。”
“你拿自己的命,成全她的道心。”
“祁逍,你这根本不是守护。”
“你这是自毁。”
“自毁根基,自毁命格,自毁万年妖尊大道。”
祁逍睁开眼,眼底是化不开的执拗。
“只要她安稳。”
“便够了。”
今夜。
她动了杀心又如何。
她一剑一剑伤他又如何。
她不识他真身、将他当做恶妖欲除之后快又如何。
至少。
她活得坦荡。
活得澄澈。
活得无牵无挂。
没有因为他的存在,染上半分污点。
没有因为他的纠葛,乱了半分道心。
没有因为他的执念,被逼两难、痛苦煎熬。
这就够了。
翊君看着他无可救药的模样,久久无言。
他活万古,阅尽爱恨痴缠。
却从未见过有人爱得如此卑微、如此隐忍、如此沉默。
暗域之主,三界妖王。
本该桀骜无双,睥睨苍生。
如今却甘愿藏于暗处,甘愿挨她杀剑,甘愿承受她所有的误解与杀意。
只求她岁岁安稳。
只求她心底那一点人间暖意不灭。
只求她永远干净、永远澄澈、永远自在如风。
翊君轻轻开口:
“你今夜本体暴露太多痕迹。”
“姒禾心思极细、悟性极高、神识超凡。”
“她今日已经起疑。”
“蛟龙真身、妖尊血脉、不还手的厮杀、最后狐族紫雾遁逃。”
“太多疑点叠在一起。”
“她迟早会查到你头上。”
“迟早会知道——”
“她夜夜斩的妖。”
“默默护她的人。”
“囚禁她七日的暗域尊主。”
“全部,都是同一人。”
祁逍垂眸,轻轻拢紧袖口,遮住最后一点残存的墨色鳞痕。
“无妨。”
他语气很轻,很淡。
“她若查到。”
“便查到。”
“她若知晓真相,要斩要杀,要怨要恨。”
“我皆受。”
“我从无半点可怨她的资格。”
翊君看着他,琉璃紫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复杂。
“你早就做好被她彻底憎恨的准备了,是吗?”
祁逍颔首。
“是。”
从他选择纠缠她的那一日起。
从他强行囚她、犯下大错的那一日起。
他就做好了所有准备。
准备她恨他。
准备她厌他。
准备她永不原谅。
准备她拔剑相向、斩尽他所有执念。
哪怕最后结局是兵刃相见、生死对立。
他也从未后悔。
翊君轻叹一声。
“你啊……”
“万载杀伐,一身戾气。”
“偏偏栽在一个‘情’字里。”
“栽得彻底,栽得心甘情愿。”
虚空风色微凉。
紫雾轻轻浮动。
翊君最后看他一眼,声音清清淡淡,落定在荒芜归墟。
“下次再这般任性。”
“我不会再来救你。”
“你的命,你的执念,你的爱恨。”
“从今往后,你自己担。”
话音落。
翊君周身紫雾再起。
九尾轻扬,烟紫长袍随风一掠。
身影淡淡消融在虚空雾色之中。
来时有影。
去时无痕。
偌大归墟,再度只剩一人。
黑袍孤立,身姿微倦。
祁逍抬眸,遥遥望向青崖方向。
眼底幽暗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温柔与偏执。
你要斩妖。
我便做你剑下妖。
你要正道坦荡。
我便为你承所有污名、所有罪孽、所有阴暗。
你永不知情也好。
你永远恨我也罢。
只要你安稳。
我万般皆值得。
夜风寂寂,万古空茫。
无人知晓今夜虚空对峙。
无人知晓妖尊满身剑伤、心甘情愿。
无人知晓。
她一剑一剑诛的。
是这世间,最爱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