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荒岭的夜风,是整夜不散的凉。
夜色褪去大半,天边翻出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漫山野草被夜风压弯腰肢,昨夜激烈厮杀的气息,却未曾彻底散尽。
满地狼藉依旧清晰。
碎裂的土石、翻卷的泥土、被巨力碾断的古木,无一不在昭示昨夜这里曾爆发过一场顶尖妖尊与正道剑修的对峙。
只是如今大战落幕,妖影无踪,只剩满目空寂。
姒禾白衣立在荒岭中央,身姿挺拔,衣袂垂落,不染半点尘霜。
她并未即刻折返凌月峰。
在紫雾散尽、蛟龙凭空消失的那一刻,她心底的疑窦,便如生根野草,悄然蔓延,压不下去,拂不干净。
她垂眸,目光落向地面那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色血迹。
颜色极深,近乎墨黑。
不似寻常妖血的猩红浑浊,暗沉通透,落在泥土之上,非但没有侵蚀土地、滋生浊气,反而隐隐透出一丝清冽的肃杀之气。
姒禾缓步上前,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澄澈灵力。
灵力轻触地面残血。
下一瞬,她眸光微凝。
指尖传来的触感,颠覆了她千百年来斩妖除邪的所有认知。
寻常妖邪之血,自带阴秽、暴戾、蚀道之气。
正道修士触碰,轻则灵力滞涩、道心受扰,重则沾染浊气、滋生心魔。
越是修为高深的大妖,血脉戾气越重,对正道的侵蚀便越是恐怖。
可这墨色龙血,截然相反。
清、寂、冷、正。
没有半分污浊戾气,反倒带着一种极致纯粹的杀伐清煞,干净凛冽,不含一丝杂念阴邪。
甚至她指尖萦绕的剑道灵力,在触碰到这缕残血的瞬间,原本常年斩妖积累、沉淀在剑心深处的细碎戾气,竟被悄然抚平、消解。
微不可察的舒畅、通透,顺着指尖经脉,缓缓淌入心口。
姒禾指尖微顿,心头第一次生出清晰的荒诞感。
她斩妖逾千年。
狐妖、蛇妖、骨妖、树精、山魅、修罗恶鬼。
死在她剑下的妖邪,数以万计。
上古大妖、乱世凶煞、千年精怪,她尽数见过,尽数斩过。
她太清楚妖的本性。
贪、嗔、痴、杀、戾、妄。
生于浊气,长于阴邪,祸乱世间,扰人正道。
是以她道心笃定,千年来从无偏差。
妖即为恶,斩恶即为正。
可昨夜那条墨色蛟龙,彻底打破了她固有的认知。
身形磅礴,威压滔天,血脉古老纯粹,绝对是站在三界顶端的妖尊级别。
可它的血,不染邪秽。
它的势,不侵正道。
它的杀,从未向人。
姒禾缓缓收回灵力,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
她屈膝,目光平视那滩墨色残血,眼神沉静,藏着层层叠叠的困惑。
昨夜厮杀的一幕幕,再度清晰回放于脑海。
剑光凛冽,招招致命。
劈落、撕裂、重创、入骨。
数十道本命剑伤,道道冲着妖核、龙脊、本命根基而去,没有半分留情,没有半分余地。
换做任何一只同级大妖,早已暴戾反扑、殊死搏杀,哪怕神魂俱灭,也绝不会束手待毙。
妖性嗜血,本能求生。
这是刻在所有妖物血脉深处的天性,亘古不变。
唯独那条蛟龙。
全程蛰伏,全程静默。
不躲、不闪、不抗、不逃。
任由她剑锋加身,任由鳞甲碎裂,任由血肉淋漓,任由自身濒临陨落。
偌大妖尊之躯,强悍万年根基,却温顺得不像一只妖。
反倒像……
像是甘愿受罚,甘愿赎罪,甘愿承受她所有的杀意与利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牢牢盘踞心底,挥之不去。
姒禾眉心微蹙。
她见过殉道的修士,见过赴死的凡人,见过舍生的仙者。
却从未见过,甘愿在陌生人剑下,静静赴死的妖尊。
荒谬。
诡异。
全然无解。
夜风掠过荒岭,卷起地上细碎尘土,轻轻拂过那滩墨色血迹。
血迹依旧澄澈,没有扩散浊气,没有滋生阴邪,甚至在晨光微亮之际,缓缓蒸腾起极淡的白雾,净化着周遭残留的厮杀戾气。
姒禾静静看着,心头迷雾越来越重。
若它是恶妖。
为何无半分恶行戾气?
若它不是恶妖。
为何身负至尊妖血,盘踞暗域,被三界正道列为必除祸源?
若它本性为善。
为何甘愿闯入她的结界,自投罗网,任她屠戮?
无数疑问堆叠、缠绕、冲突,搅得她素来澄澈无垢的心境,第一次生出细微的紊乱。
千年剑心,稳固如山,从无波澜。
今日,微微晃动。
姒禾缓缓起身,白衣伫立晨色之中,眸色清冷,却不再是从前那般绝对笃定。
她从前斩妖,从不需要思索缘由。
见邪便斩,遇恶便除。
道心澄澈,行事坦荡,不问因果,只循正道。
可昨夜一战之后,她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坚守千年的道。
何为正?
何为邪?
凭血脉定善恶?
凭出身判正邪?
若是妖身亦可存善,若是仙身亦可藏恶……
那她千年斩妖渡厄,究竟渡的是世间邪祟,还是自己固步自封的执念?
一念滋生,剑心动荡。
细微,却致命。
姒禾抬手,轻轻抚过掌心长剑的纹路。
剑身微凉,澄澈锋利,陪她斩尽万千邪祟,从未出错。
可此刻,连这柄伴她千年的剑,似乎也跟着微微滞涩。
她敛去眼底纷乱,将所有疑虑尽数压入心底。
不急。
真相未定,不可乱道心。
她修道千年,沉稳自持,绝不会因为一场诡异的厮杀、一只反常的妖尊,便轻易乱了根基。
所有疑点,所有反常,所有不解,皆可追查。
思绪沉淀,昨夜最后的画面,再度浮现在她脑海深处。
漫天深紫浓雾,骤然现世。
诡谲、飘渺、柔软,却拥有撕裂结界、带走至尊妖躯的恐怖力量。
那不是蛟龙的妖气。
截然不同,泾渭分明。
蛟龙之气,沉、冷、煞、肃。
那紫雾之气,柔、幻、隐、惑。
是三界最特殊、最稀少、最擅长遁形隐匿的一脉气息。
九尾天狐。
唯有狐族秘术,可无声破界,可瞬息遁逃,可掩尽所有气息痕迹。
姒禾唇瓣轻抿,低声复述昨夜那句疑问。
“狐妖?”
疑问句,依旧无解。
一条至尊墨色蛟龙。
一场顶级狐族遁术。
两种截然不同的顶级妖脉,两种互不相干的妖力,却出现在同一场厮杀里,为同一妖躯铺路、脱身。
三界万年典籍,从未有过记载。
无妖可兼双脉。
无两大顶级妖族,甘愿为一体卖命。
太反常。
太蹊跷。
太刻意。
像是有人刻意隐瞒真相,刻意抹去痕迹,刻意不让她查到分毫线索。
姒禾眸光沉了几分。
对方实力极强,心思极深,布局极稳。
从闯入结界,到束手受死,再到紫雾遁逃,全程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唯一的破绽,便是这滩留在地面、来不及彻底消散的墨色残血。
也是如今,她唯一的线索。
姒禾抬手,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小心翼翼收拢地上残余的墨色血迹,封入一枚通透的玉符之中。
玉符温润,将那缕特殊的龙血稳稳封存。
她要带回凌月峰,细细探查,溯源追本。
她要查清楚,这只妖的来历。
查清楚它反常温顺、甘愿受死的缘由。
查清楚蛟龙与狐妖,到底暗藏何种关联。
更要查清楚——
暗域深处,究竟藏着多少她从未知晓的隐秘。
收好玉符,姒禾抬眸,望向两界夹缝的幽暗深处。
那里黑雾沉沉,常年不见天光,是暗域妖邪盘踞之地,是正道修士避之不及的死地。
从前的她,从不多看一眼。
妖域污秽,不值一提。
可如今,那片幽暗深处,仿佛藏着缠绕她道心的所有谜底。
良久,她收回目光,转身御风而起。
白衣掠过长空,晨光落在她衣袂之上,清冷决绝,依旧是那个睥睨世间、斩妖渡厄的凌月峰主。
只是眼底深处,已然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