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去试试的。
他该早点去试试的……
除非是有明令禁止过了的什么忌讳在——不得不说,自己脑子里下意识冒出的这用词还真严重——总之,他就是想说,除非是有着绝对不能尝试的理由在,那他才可能会这样无视面前更好的前进方向。
但他没有成功回忆起来,他从记忆里找不到站得住脚的理由。
“……”
算了。他泄了气,转而开始埋怨和责怪起自己的过度反应,真是的,非得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干什么呢?
究竟谁会为了一个题材跑过来扯着人领子骂啊,那简直是疯了。
人本来就是会在某一天突然醒悟自己的愚蠢的生物,没有人生来完美。
或许自己从前只是单纯地没有想到而已。
继续手上的工作,翻到抽屉底部时,他意外看见了一本既陌生又熟悉的杂志封面。
嗯,名字倒依旧是认识的,他知道这是自己一直合作着的那家编辑社名下的刊物。
他取出眼镜,架在鼻梁上对着光看。
陌生是因为他起初并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一本杂志的印象,熟悉则是因为手甫一触碰到书籍,许多记忆自然而然地就迸发了出来。
哦,原来如此,这里面收录的是自己的新作品。
他点点头,接着伸了个懒腰,坐在椅子上把它翻开,津津有味地回看。
虽说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东西,但一旦换了个载体,换成了统一的印刷体,就立刻有了那么几分陌生感——就好像它们并非从自己笔下诞生的东西一样,很神奇。
他看着看着,有时候甚至猜不出下面会是什么剧情。
不过这剧情写得还不赖嘛!
他略为自得地想。
自信毫无道理地霸占整个脑海,他便又想,让我完整地看一遍吧。
刊登之今的故事内容不算长。
中篇小说会有的字数一般来说在三万字到十万字之间,而他现在写出来的部分在全篇的占比大概还不到三分之一。
尽管如此,它们攒在一起的篇幅肯定还是比诗歌、随笔和一些短篇小说要长出许多的。
……
窗外阳光明媚,植物的影子透过窗户,洒落在地板上,像一张纹路奇妙的地毯。
屋内的温度自己调整成了人体最适宜的室温。
男人抱着类似庄园主看自家茁壮成长的农作物与生机勃勃的鸡鸭羊的心态愉快地自我欣赏,读到尽兴处,脸上会挂起大大的笑容,并自言自语地对里面各个角色的行为进行评价。
他先前是作者,而在现下这个场合,他也同样是读者。
他会质疑作为作者的自己的决定,同样也会生出作为作者的自己所没有的,随剧情推进产生的兴奋感。
微妙的错位令他大感新奇,直到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段落之间。波伊尔.杰西——他瞥到那一串对店主的介绍。
这个名字错误地出现在小说中。
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刹那,世界天旋地转。
失控的呓语后来居上,不断挤占脑叶存放理智的一小片空间。
看不见,看不清,他的两只眼睛视野皆暗得出奇,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油垢,没法去继续确认自己所看到的文字信息。
尝试挣扎?可无论是向前凑还是往后靠,此种状况都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字母像暗潮撞击到礁石后打出的绵密泡沫。
他呼吸,这个世界便随着他的呼吸而呼吸;他把手放在纸页上,密密麻麻的黑色铅体字纷纷张开嘴说话。
每个墨点都经由四面八方的力道捶打、黏合,它们快速振翅,他看见它,就像同时看见无数个罅隙里点缀的碎片。
他不想那么快脱离如此玄妙的图景,选择下调自我意识的等级,同样成了碎片的一员。
“原来如此,我在做梦。”
他终于反应回来,恍然大悟道。
但“做梦”,这是个不允许被随便说出的词汇。他错误地放松太过,没有好好遵守规则。
于是无来由的窒息感顿时扼住了青年人的脖颈。
原本静谧的梦境倏然散开,抑或是更换了一种形态。
在一瞬间剧烈的心脏疼痛后,视角变换,等到能再次视物之时,他被挪移了方位,头朝上、呈大字型躺在了地上。
波伊尔.杰西,真正的那位波伊尔.杰西正坐在他刚才坐着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他,不发一言。
克斯科尝试坐起身,但他的每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一时间根本寻不着办法让自己体面地站起来。
“好吧,好吧。”他嘟囔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