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闲谈到此为止。
站在这里的,绝不是能与之和谐探讨魔法论题的朋友,而是一个被自己的幻梦迷了眼,失去神智的疯子。
认识到这点的克斯科伸出手,往边上重重一甩,玻璃窗便在指挥下重新合拢。
窗帘也自动下落,隔绝外界的视线。
“我知道你在地下藏了一个密室……那就是你大言不惭宣称要拿走我灵魂的依仗所在吧?你实在是从那个地方学了太多不该学习的。”
克斯科无法掩饰眼里的失望,绕开男人的位置,直直地往他觉得最不对的地方走,准备把密道打开,下去救人。
麦罗夫当然有试图阻拦,只是那些照本宣科的手段无法阻拦一个有更多经验的魔法师。
攻击性的魔法一次次落空,原本的布置也没起到多少迷惑效果,他便不再想着跟上去了。
走掉一人以后这片空间渐渐回归宁静氛围的拥抱,他神差鬼使低头打量自己的手,这种无力感还是有些新奇的。“你真的很厉害……就算没有得到提示,也能准确推测出来许多东西。但既然你选择留下,我觉得,你最后还是有可能投身这项实验中的。”他道。
“你做梦。”
耳朵很灵的克斯科立刻扭头反驳。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逐渐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法阵悄无声息地启动。
久远的、来自另一维度的气息湿漉漉地反到地面上来,因毫无出去的门路,而挤压在这一方小空间里。
麦罗夫的原计划是在这里饿死,用对饥饿的恐惧加强仪式造物的目的性。
不过有特纳加入的话,想来它会比原构想进化得更完美。
真好。
真好……吗?
**
这一小段的路途因魔法造成的感官上的扰乱而无限延长。
眩晕的光点飘散在昏暗的视野里,克斯科闻见血腥味、蜡烛燃烧的味道,和水腥味。
循着线索打开门,他目光下移,撞见一整幅群魔乱舞的地狱图景。
生命的流逝具象化成一种破碎的画面。破裂的皮肤下是黄色的脂肪,更深的伤口甚至能借着光线看到骨头的白色。
鲜红的人血汩汩流淌,绕过断掉的胳膊和腿,浸湿黄色黑色的头发,蜿蜒成古怪的形状。
“——幻觉?能做出这样的幻觉,看来你的人生经历也挺丰富。”
可惜他的理智恢复得同样快速。
他打开炼狱之中的下一道门。
哦,克斯科当然不会被简单的幻觉干扰到。
如果地上躺着的那些是真正的半死不活的尸体,自己接收到的负面情感会多得多,这种辨认的方法基本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完全出于本能。
说起来,倘若在场的人换成洛亚芙尼,她或许会有更方便的手段,比如把在场的罪魁祸首打一顿,打到对方愿意带自己过去人质那边去之类的。
但他不会这样粗暴(或者说,他也没这本事)。
继续向下,他听到麦罗夫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那边提高嗓音警告:“越靠近那地方,就越容易被同化。你若是这么愿意被当作它的一部分,又何必舍近求远?”
“我才走到这,你就这么着急,那我更期待下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了。”
“……你当真如此确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什么意思?克斯科脑子闪过些疑惑。
“我不在乎。再说了,反正总比你要正确。”
…………
这像是一个深海中的漩涡,一个直通地心的长长的隧道。
他吹了个口哨,回声传过来乌隆乌隆吓人。
使用魔法容易破坏已经成型的仪式里其他人的意识,所以他没用太多,更多时候就这样跟着直觉往中心走。
破解正确路线不比估量出两人份要往沸水里放多少面条更难,他中途甚至有闲心思考周围的环境有多少是现实与幻想相融合造成的变异,又有多少是因自己的感官被影响,所以多出来的错误感知。
但总归,出自他人想象的事物再怎么瞧着可怕,都没法叫他出现太多情绪波动。
尖锐的声响,冰凉刺骨的温度,体型巨大的动物,长了一张似人非人面孔的玩具——俗套。普通人眼中的恐怖的东西真的很有限,很无聊,不是吗?他不觉得这种程度的恐吓就能让自己选择逃避,投入到意识集合体的怀抱。
更不觉得这种因为恐惧而集合起来的东西能通向什么魔法本源。
天,魔法又不是垃圾桶,别什么都扯到魔法!
抱着这种想和低级作品通通割席的想法,他来到最终的目的地。
……
好吧,命运你赢了。
他释然地笑了。
叹息被压回喉咙里,又混合着冰冷的空气咽下肚。
他现在愿意撤回前面所有的抱怨和吐槽了。
作为交换,不管谁都好,能不能来个人给他解释解释一介普通人是怎么能造出这种东西来的。
污泥一般流动的外壳,艳丽如毒液的晶莹斑点,尖刺丛生的皮肤,血盆大口……他要吐了。
他真的要吐了。
——亲爱的、仿佛不折磨死人就不甘心的狗屎命运显然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深呼吸一口气,他表情凝重,每一寸魔力都被最大限度调动起来,心脏在跳动时受紧张情绪的影响重唤起病态的疼痛记忆。
翻身躲过庞然巨物的鼻息,细微的字句在唇齿间快速吐出,再次抵达失效边缘的魔法被重新延续了寿命。
但很快,他发现对方也学会了这一招,视野中很快丢失了那个显眼的影子。是的,这位灵魂杂交的产物有惊人的学习能力。
该死的,该死的!
脑子里闪过太多的不可置信和迷茫。怎么,光是多看见就能学会?
这太诡异了吧!
他于是更坚定了眼前的这个不能算是魔法的想法……啧,起码不是他认为的,人类能够支配的魔法!
胃部传来被什么东西搅弄的尖锐痛楚,还有下坠的恶心感。
天下所有坏的东西似乎都会自己汇聚到一起,只是他没想到在魔法上,这一点会被加强。
奔跑,跑过再一次横冲直撞的袭击和稚嫩的试探。
这天杀的玩意到底是什么,动物?生物?意念扭曲成的实体噩梦?
炸弹炸开一般的尖嚎狂乱地打在脆弱的耳膜上,他无力地双膝跪下,不得不用手掌使劲捂住耳朵才能有效隔绝一些痛苦,牙痒痒地平等咒骂每个关联人。
他能感受到那个畸形的生命体宽厚的脚掌正雀跃地踩在地板上,每每活动,声浪就断断续续地掠过现实和虚幻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