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溺水的感觉,口鼻被温柔残忍的水流包裹住,生命赖以生存的空气被隔绝,四周都是蔚蓝的深蓝的蓝得发黑的五彩斑斓的“水”。
他在下坠,缓慢地下坠,将要坠入那片无光的黑暗中,去拥抱漆黑的无尽的深渊。
他会就此完全坠落吗?像折翼的鸟陨落大海,像脱水的鱼停滞陆地,像一片脆弱的月光被云翳覆盖。
但未来的一切又好像如此模糊不清,模糊意味着未知,而未知又意味着希望。
他要被自己杂七杂八的思考逗乐了。
但希望又确确实实存在,那缕光,柔和的光,奋力冲破波光粼粼的水面,潜入暗流涌动的水体,弱小却坚定地映入他的眼底。
窒息感上涌,大脑反而越发清醒,他张开嘴,想要呐喊;他伸出手,想要握住那缕光芒;他挥舞双臂,想要向上游去。
这种感觉太痛苦了。
回忆太过苦痛,回忆太过美好。
过去苦涩得像海水,愿景却甜美得宛如裹了蜜糖的砒霜。
诞生,旅途,然后死亡。
这是他漫长又短暂的一生。
短短几笔不足以勾勒出他堪称波澜壮阔的旅程,可事实就是这样,他的一生、所有人的一生在历史书中都被压缩成一行行小小的注脚,任人评说,又被渐渐遗忘。
他突然感到有些悲哀,情绪在大脑处理完信息之前先一步泛起波澜。眼泪或许融入了深海,又或许没有,因为他也不知晓自己是否在哭泣。
但理智告诉他该大笑,因为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全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距离成功还有一步之遥,很近的距离,又是很远的距离。
他忽然想到了星星,那些会自己发光发热的星体。孕育了属于自己星球生命的星星,在漆黑的寰宇中像一个个永远屹立的航标,为远行的孩子指引回家的方向。
星星也会开怀大笑吗?
他突然有些好奇,那些一闪一闪的光芒,宛如宇宙中诉说的秘密的闪光,是否就是祂们笑得开怀的时候?
那提瓦特呢?
属于我们的提瓦特呢?
在宇宙中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祂一定也会静静屹立在原地缓慢地旋转,沿着自己的轨迹转着圈,等待着远方的孩子归家吧?
祂一定是蔚蓝的,因为海洋是这个颜色;祂一定是土黄的,因为大地是这个颜色;祂一定是富有生机的,因为无数生命于此诞生。
他想起了回忆中朋友们的话语——
“宇宙非常大!不同的星球有不同的形态!”
“没错!没有一颗星球是完全一样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啊,对了!是叫‘没有一颗椰子是相同的’!”
“……应该是‘没有一片叶子是完全相同’的吧。”
“哎呀,都差不多啦!不要这么严肃嘛!”
灰发金瞳的友人看向他:“如果想知道的话,就亲自来看一看吧。”
他蜷缩着身子漂浮在“水”中,环抱着自己的双腿,嘴角勾勒出一抹恬淡的笑。
那就……约定好了,总有一天,我会亲自看到属于我们的提瓦特。
……
“唉唉唉,醒了醒了!”
“都别挤!”
“他醒了。”
“让让让,让开一点!”
“哎呀,真是拥挤呢……”
“嘶,斯卡拉姆齐,我的裙子!”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不得不说,这种吵闹给了阿布一种安心感。
“别睡了!我看到你眼球动了!”
阿布无奈地睁开眼,他看到熟悉的紫发友人。
“我就不能是做梦吗——”他拉长声音说道,“真是好久不见了,初晓。”
他微笑,一如既往地笑容:“希望这句久别重逢的问候来得不算太晚。”
初晓将一切复杂的神色掩入眼底,他轻嗤:“呵,你那生了锈的大脑终于记起点有用的东西了吗?”
三月七冒出头:“什么什么?什么有用的东西?阿布根本没有忘记!他那是……”
阿布眼疾手快地将三月七的嘴捂住,以免这只兔子又说出什么令布找打的说辞来。
“唔?唔唔唔唔!”三月七瞪大了双眼,两条小短腿拼命地挣扎着——说实话,她这个身体比例到底是怎么回事,头大身子小,是只管可爱了吗?
阿布游神,他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话说,三月,你这样真的不会走着走着,然后突然跳个街舞吗?不、不对……”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三月七没法摸到头顶的小短手,和她那巨大的兔耳朵,沉默了。
或许,现在的三月七最多只能做到头顶迅速摩擦地面来个旋转飞升。
“或者直接头朝下腿朝上,像个翻倒的乌龟?”维列斯耸肩,补充到。
“太过分了,你们!”愤怒的兔子跳出阿布本就没按牢的手,指责着他们的离谱想象,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些什么。
“你们怎么能这样编排一位宇宙无敌可爱的美少女呢!”
“怎么会呢,三月,我那明明是赞叹!多一项与众不同的技能难道不好吗,宇宙无敌可爱的美少女?”阿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如果忽略他翘起的嘴角,三月七还是挺想相信他的。
三月七就知道这个白切黑的家伙没憋好话,白瞎了她辛辛苦苦复制记忆的备份就为了还给这个胆大妄为燃烧记忆的家伙!
阿布好似知晓三月七心底到底在想什么,他收起插科打诨的态度,柔和了眉眼。
“啊,真的、真的非常谢谢你,三月。”他认真道,“谢谢你们所做的一切。”
哥伦比娅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火气一下子消退的三月七,问道:“所以,阿布真的没事了吗?”
“女皇陛下不都说了吗,只是大脑一下子接触到太多东西了,受到的冲击太大,所以才会昏迷的。”桑多涅双手环胸,没好气道:“真是胡来,随随便便就将信息一股脑、没有缓冲、不加整理地传入人……魔神的大脑,先不考虑内存够不够的问题,这样大的信息流,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只是大脑死机罢了,总比炸了强。”
“桑多涅,你说的是普隆尼亚吗?”哥伦比娅问道。
桑多涅不解:“哈?”
哥伦比娅慢悠悠地回答:“因为桑多涅你说的好像是机器人吧,毕竟只有机器人才会有内存这样的东西吧?为什么桑多涅对这种事情这么了解?是因为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吗?”
“哥伦比娅!”桑多涅握拳,如果她是人类的话,恐怕头上的青筋就要直跳了。
“我才没有无知到无视普隆尼亚的内存就上传信息呢!还有,我那是比喻,比喻懂不懂啊!你就非要拆我的台吗?!”
“总之,你没事就好。”初晓没管身边吵吵闹闹的同僚们,他上上下下将阿布打量了三四遍,看到阿布只是一脸无奈地看着「少女」和「木偶」打闹,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这才放心下来。
“嘿,你是不知道,斯卡拉姆齐这家伙在见到你昏迷之后是什么表情!”达达利亚终于插上话,“满脸阴沉地打上来了,我和维列斯都差点拦不住他!”
“是只有你吧!”维列斯在一旁拆台,“我可是早早退出来把阿布送去女皇陛下那里了。你呢?非要和暴走的「散兵」对打。要不是斯卡拉姆齐还有点理智,你就要被拍在雪地里和里面打窝的兔子一起,大眼瞪小眼地冻上一晚上了!”
达达利亚没有反驳,只有些心虚地放大音量:“嘿!”
“只不过真可惜,没拍到妖精的图片。”阿布有些沮丧,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不如直接拍普契涅拉的照片吧!反正他有着不是人类的尖耳朵,还确实是个妖精。”
“那你可饶了「公鸡」和「壁炉之家」的孩子们吧,阿布。”
房屋的门被打开,阿蕾奇诺略带无奈的声音携带着北方凛冽的风进入。
她向屋内的众人微微颔首,表情在望见完好无损的阿布似乎变得轻松了些。
“我听林尼和琳妮特他们说你突然晕倒还有什么冰做的兔子之类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阿布沉吟:“唔……说起来有些复杂……”
他双手一拍,语气愉快:“那就长话短说!简而言之呢,我恢复了一部分记忆!呱唧呱唧!”
说着,他欢快地鼓起掌来。
桑多涅忍无可忍:“你这叫长话短说吗?时间呢?地点呢?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恢复记忆的?还有,这只兔子到底怎么回事?这些前情提要难道都被你吃了吗?”
维列斯噗嗤一笑:“那阿布的胃口挺好。”
这下可好,桑多涅将炮口对准了维列斯:“还有你,笑笑笑,就知道笑,你除了笑还会别的吗?哦,还会当木头桩子眼睁睁看着他晕,对吧?你摸摸他后脑勺的那个大包!我严重怀疑他是因为脑震荡才晕倒的!”
维列斯不吭声了。
阿布大惊失色:“什么?我后脑勺撞出来一个大包?!我还以为我头晕是因为一下子接受的记忆太多的后遗症!”
达达利亚尴尬地清咳一声,小声说道:“你晕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
阿布满眼怀疑:“可是我记得那里都是蓬松的雪啊,我无论往哪里倒,都不可能磕出脑震荡来吧?”
“对、对不起!”三月七举起一只手,扭扭捏捏地道歉,“你磕到的是我。”
她解释道:“我看你晕倒了,原本是想要拉住你的。可是……”
达达利亚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也看到你要倒下了,就想去接住你。”
维列斯憋笑:“结果他们撞一块去了,你看看达达利亚那个大个子,再看看三月七的小身板,结果到底是什么就可想而知了。达达利亚把三月七撞到了雪地里,他自己也撞到了鼻子,嗯……至于后果嘛……”
他耸耸肩:“瞅瞅你就知道喽。”
一时间,屋里的众人都沉默了。
阿布无语:“那还挺巧。”
三月七的身体是六相冰做的,又加了点阿布特色的黑科技,阿布敢打包票,就算是摩拉克斯的天星短时间内也奈何不了现在的三月七。那么,接连拿下一位愚人众执行官和一位魔神的双杀也不是没可能。
达达利亚揉揉不久前还在流血的鼻子,有些尴尬:“我也没想到这个冰做的小家伙竟然这么硬啊!”
“你的鼻子还挺坚强,”想清楚三月七现在身体的坚硬程度的阿布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脑袋:“当然,我的脑袋没破个大洞就够不错的了……”
“所以是真的吗?”维列斯凑过来一脸坏笑地问道:“在纳塔那边,有烟迷主的织物描绘你的脑袋堪比龙的鳞甲,甚至有一次战争中仅凭脑袋就破开了龙鳞的防御!”
阿布简直要脚趾扣地了,他知道历史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被歪曲,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但这并不妨碍他拒绝承认这种不必要的“历史”。
于是阿布十分冷酷无情地道:“不,那不是真的。”
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那确实是真的。
但阿布十分认真地道:“如果你想试试的话,不妨拿自己的脑袋先找块大石头练习一下。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别人看傻子的眼神的话。”
维列斯似乎有些失望:“那还是算了吧。”
“行了,既然你没什么事了,那我就先走了。”桑多涅似乎只是来看一下阿布的状况的,她招呼着普隆尼亚一起离开了。
哥伦比娅摆摆手告别,紧跟着桑多涅一起离开了。
“那我也先走了,璃月的那些习俗真是太多了,我还没看完「富人」给我的那些书呢。”达达利亚摸摸鼻子,向阿布打了声招呼,“总之,好好养伤,也别忘记之后的璃月之旅!”
“那阿蕾奇诺呢?总不会只是来探望我的吧?”阿布笑眯眯道,“哼哼,让我猜猜,是不是那位?”
阿蕾奇诺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原来在你心中,女皇陛下是这么不近人情的吗?不让你养好伤就传召?”
“因为她知道,这点小伤对于魔神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阿布有些怅然,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伤的根本不重的皮外伤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阿蕾奇诺恍然,她轻笑:“难怪那位说等你伤好就去见她,我还以为要等几天要去璃月的前夕辞别的时候呢,没想到……”女皇陛下这么心急。
阿布倒是早有预料,他脸上笑容清浅:“放心好了,不过是一些小细节罢了,就当是……故友的聊天?”
维列斯不满地撇嘴:“论起故友来,难道不应该先来后到吗?我应该是排第一位的吧!”
初晓不着痕迹地瞪了维列斯一眼:“你?阿布刚出来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醉生梦死呢!你还好意思说先来后到?”
维列斯嘟嘟囔囔:“那也是我和阿布相处的时间最长啊,而且最开始确实是我先遇见的阿布。”
阿布无奈地笑笑,忽然意识到什么:“咦,怎么不见卡皮塔诺?他离开至冬了?”
阿布隐约记得卡皮塔诺似乎是有去纳塔的任务在身,但也不至于离开得这么快吧?
“卡皮塔诺已经在去往纳塔的船上了,”维列斯满不在乎地说道,“至于为什么要早走,大概是因为他或者女皇陛下想先会会那位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
阿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哇!两位信奉骑士道的骑士的碰面唉!真是好想见见这个历史级别的会晤!”
“那位蒙德骑士团的大团长吗?”阿蕾奇诺若有所思,“听说是个十分正直的人,哪怕愚人众的名声再不好,他应该也不会轻而易举地对「队长」下定论,相信以卡皮塔诺的人格与品质,他们应该会和谐相处。”
阿布点头赞同:“那确实。”
他隐隐约约记得前一个轮回的如今的蒙德骑士团的大团长,那名叫法尔伽的金发骑士,他身上似乎永远有着属于北风的凛冽气息,他与那群骑士在异乡唱着属于家乡的歌曲,永远冲锋在战争前线,最后……
阿布将那些属于过去的血色甩出脑海,扬起一个笑脸,对阿蕾奇诺说:“好啦,想必愚人众的执行官应该有很多事情做吧?那代我向「壁炉之家」的孩子们问好,下次见面,我会将照片给他们的!”
阿布想到了自己的那些来自千年前的珍藏。
嗯,看来是时候去探探自己的遗迹了。
说不准千年前的那些照的有些模糊的照片还存在呢,想必白沙皇没那么小心眼,把不符合祂美学的它们全部扔掉。
等等。
阿布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
白沙皇?
嘶……他好像忘了什么。
“好啊,我会记得和他们说的。”
阿蕾奇诺略带笑意的回答打断了阿布的思考,这位被孩子们称为「父亲」的「壁炉之家」的主人总是严厉而温柔,这大概就是孩子们会喜欢这个有着温暖炉火的家的原因吧?
阿蕾奇诺离开了,而阿布被打断的思绪也无法再次衔接,他干脆就不去思考那空缺的记忆。
既来之则安之,他向来如此。
更何况阿布还没来得及好好整理那七零八落的记忆,故事的残页被撕碎,亦或是被时光之河浸泡得字迹也看不清,老旧的书架吱吱嘎嘎,好像在诉说自己存在千年的不易。
他明白,他依旧忘记了许多许多。
或许是旧蒙德一缕狂风的感觉,或许是古璃月一块青砖的纹路,或许是稻妻一捧烟火的绚烂,或许是须弥一株月莲的清香,或许是纳塔一首战歌的曲调,或许是至冬一位旧友的名字。
他的岁月很长很长,长到足以熬到整个提瓦特都天崩地裂;他的记忆很好很好,好到哪怕只是回忆都能引起痛苦的铁锈味上涌到喉咙。
为什么不忘记呢?
粉头发的友人问他。
他回答:不敢忘,不能忘,不愿忘。
他不敢忘记,怕提瓦特像寰宇中最微不足道的尘埃一般,成为一场无人的奢望。
他不能忘记,背负着所有人的愿望与记忆,哪怕那些或美好或苦痛的故事要将他吞噬。
他不愿忘记,那些生动活泼的生命,那些激动那些欢乐那些故事,怎么能只是大梦一场?
更何况,他也并不是孤军奋战。
“听着,阿布。”紫发的人偶说道,“我不知晓你到底在纠结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在计划着什么,但就和以前一样,我永远站在你这边。这个承诺永久生效。”
人偶依旧是初见时的人偶,有着堪称柔软的内心,哪怕他用利爪武装自己,也不能改变自己温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