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再承受一次失去家人的痛苦了,即便他早已知晓,离别永远是一生的课题。
阿布一愣,柔和了表情:“啊,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初晓。”
“但不要害怕,不要悲伤。”他向曾经的友人郑重承诺,“我向你保证,这次,是所有人的HE结局。”
初晓无奈:“你总是说些听不懂的词,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人偶神情倨傲地抬抬下巴:“你的承诺,我收下了。”
阿布不会撒谎。
他总是会奇迹般地降临。
就像这次,奇迹般地与人偶重逢于冰雪之国的某一个小小的角落。
所以,这次也不会是例外。
初晓也离开了,现在只剩下维列斯、三月七和阿布了,他们三个面面相觑。
阿布竖起食指,指向门口:“呃,一起去?”
维列斯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银发,几近是叹息地:“行行行,到时候一起说也行,反正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全都知道!走吧!”
“不过,阿布。”维列斯叫住了他,“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了,在很久很久之前,在枫丹的时候,在你抛下我和丹恒的时候,你就预料到现在这种情况了吗?你那时,到底在思考什么?”
是因为确信彼此注定会再次相遇,所以才选择独自进行一首盛大的独奏曲吗?
还是因为心中惶恐这场可能一去不回的旅程,所以选择一场华丽的闭幕礼吗?
但是,无论哪种想法,无论对离开的还是对留下的,这种选择都太过残酷。
维列斯日日夜夜都在思考,从懵懵懂懂到化为人形,从海露花盛开思考到风雪冻结湖泊,思考了大概五百年,可他始终无法理解阿布的选择,明明他们都可以帮忙的,明明自己不用背负太沉重的期许。
维列斯有颗柔软的心脏,那是友人赠与他的礼物,支撑着他行走人世间。
维列斯曾在第一百年的时候许愿:倘若阿布能在这一年归来,他不会质问友人的选择,而是给他一个拥抱。
银发银眸的蛇神睁着竖瞳,目送水仙十字院的孩子们长大然后老去,注视着名为美露莘的新生命渐渐融入人类社会。
他没找到熟悉的身影。
维列斯曾在第两百年的时候许愿:倘若阿布能在这一年归来,他一定要好好质问友人的选择,但若是友人愿意给他一个拥抱,他会选择原谅。
银发银眸的蛇神睁着竖瞳,与一位同伴一起挥别枫丹的神明和审判官,踏上寻找友人踪迹的道路。
他没找到熟悉的身影。
维列斯曾在第三百年的时候许愿:倘若阿布能在这一年归来,他一定要好好质问友人的选择,即便是友人道歉也不会原谅!
银发银眸的蛇神睁着竖瞳,迈开步伐。他与同伴一起游历了诸国,他们在时光中窥见友人旅途的一角。最终,他在风的国度与同伴挥别,他变为孤身一人。
他仍旧没在现实中找到熟悉的身影。
维列斯曾在第四百年的时候祈愿:倘若阿布能在这一年归来,他一定要好好质问友人的选择。维列斯期盼着阿布的归来,但维列斯不说。
银发银眸的蛇神睁着竖瞳,跟随冰雪的气息找到了沉睡的友人。
他找到他了。
维列斯曾在第五百年的时候祈祷:倘若阿布能在这一年醒来,他就不追究阿布的选择了。但问一问还是可以的吧?
银发银眸的蛇神睁着竖瞳,在九九六的途中知晓了友人的苏醒。可恶!他竟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咬牙切齿地诅咒着让他加班的同事。
维列斯不是奥罗巴斯,跟在阿布身边长大的他有着比奥罗巴斯还要敏感柔软的内心,以至于尽管他一直对阿布的不告而别耿耿于怀,却嘴硬得只是在心里偷偷期待。
如今的阿布不假思索地回答维列斯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什么都没想。”
维列斯一愣:“什么?”
阿布耐心地重复道:“那时的我,什么都没想,那可是大敌当前唉!不过,硬要我说的话,后知后觉得有些遗憾吧。”
维列斯的心脏怦怦直跳:“遗憾什么?”
他也不知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回答。
阿布带着令人熟悉的笑容:“遗憾没能好好地和你们告别。”
“虽然现在说有些晚了,但还是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阿布自言自语道。
银发金眸的神明向许久未见的友人粲然一笑:“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维列斯一下子心安了。
“什么都没想”。
那确实是很有阿布特色的回答。
……
“呜呜呜~”
“你别哭了……”
“呜呜呜呜呜呜~”
“别哭了!光打雷不下雨!”
三月七空中跺脚:“明明你眼圈也红了,为什么还不叫我哭?没道理!”
维列斯脖子一梗:“谁哭了?你看错了!我那是被风迷眼了!”
三月七明显不信:“好吧,好吧,你只是让风给迷眼了——”
维列斯一噎:“你!”
大脑暂时封印的维列斯vs口齿伶俐三月七,三月七完胜!
他们走过了长长的寂静的走廊,踩到了一阶阶台阶上,空荡荡的宫殿回荡着他们的清脆的脚步声。
这是座寂寥空茫的宫殿。
像是那位女皇陛下,阿布这样想着。
阿布仍不记得那位女皇陛下到底是至冬的哪位魔神,白沙皇重视的眷属实在太多太多,他一向对自己的眷属们态度温和。
他的记忆截止到前任冰神陨落的那一刻。
旧神陨,新神临。
阿布几乎能够想象出那究竟是个怎样动荡的、支离破碎的时代,能够想象出那究竟是个怎样绝望的、战火纷飞的时代。
失去神明的至冬一定经历了众多苦难,而新的神明也不一定期待着自己的诞生,然而命运让她别无选择。
她如此厌恶这既定的轨迹。
阿布想起那双浅色瞳孔下冰封的火焰,那跃动着的不知是“恨意”还是“爱意”的火焰。
他好像知晓了她的身份。
但他有些犹豫,但随之而来的更多的是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爱连同未来一起去祭奠过去?
所以,在见到冰之女皇的时候,阿布毫不犹豫地说:“要来个拥抱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阿布似乎没给她拒绝的选项。
他聪明地没给这个冰块回答的时间,想结结实实地给这位不愿相认的旧友一个拥抱。
但怀抱太温暖了,冰会融化的。
女皇陛下仿佛提前预知般拦住了魔神逾矩的举动。
她说:“不,布吉拉。”
阿布瞧着面无表情的“旧友”的眼睛,那里空无一物,像是最荒芜的雪原,连最小的生命都吝啬自己的存在,好似之前迸射着火花的火焰是阿布的错觉。
阿布不解:“为什么?”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不熟悉阿布的人永远不清楚他那问题的主语是什么。
可冰之女皇只是低头注视着他,面容冷肃,宛如一具没有呼吸的雕塑,冰冷的可怕。
她缓慢而坚定地说道:“不可以,布吉拉。”
“我可以。”阿布坚定地回望,“你不能永远是冰。”
“为什么不呢?”她反问。
阿布很擅长辩论,尤其是诡辩:“因为冰雪冰雪,你还得变成雪,去体验在阳光下温柔地融化,去爱这个世界。”
而不是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无论太阳用何种角度照耀都不会改变形态的冰,拒绝接受一切触碰的冰。
冰之女皇没按照阿布的思路走,她在手中凝结一块冰,语气淡然:“我需要冰的坚定,至冬需要冰的坚固,而不是雪的纯白易逝,更不是所谓爱的束缚。”
阿布张了张嘴,有些语塞。
他沉睡了太久太久,久到时间的刻刀将熟悉的一切事物都划得面目全非,几乎找不出过去一丝一毫熟悉的影子。
语言有时候是苍白无力的,尤其是当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不能用熟悉的辩论当武器,因为你无法在空白的事实中寻找到依据。有的只是一些像是空话的大道理,建立在捏造的空中楼阁上,宛如镜花水月般易碎。
“被冰封住的东西就该永远埋葬在冰层之下,那是我不需要的东西。”冰之女皇说道。
阿布:“哪怕再也无人称呼你的本名?”
哪怕阿布不曾经历过如今的冰神改变的具体原因,他也偷偷读过一些模棱两可的诗歌。
只有诗歌。
“如今的冰之女皇啊,
还有谁能直呼她的名字?
还有谁仍记得她的名字?
还有谁见过她也曾热烈地燃烧?
旧友逝去,秩序重建。
已无人知晓过去的一切,
那些曾如此灼眼的经历,
或是埋葬于战火燎原的战场,
或是葬送于冰寒刺骨的雪原。
世人皆知冰之女皇的慈悲与冰冷……”
“可谁又知晓,她也曾如此热切地爱着人世间……”阿布口中喃喃自语。
“哼,巴巴托斯……”
冰之女皇耳目聪明,很清晰地听见了阿布的自言自语,她轻哼一声,没在意那位游戏提瓦特的风神的一些小把戏。
略过这个小插曲,她将目光移到阿布身上,开口道:“你也曾失去过重要之物或是重要之人,那你便能理解失去的痛苦与无力。我知晓你的努力,阿布。”
她微微一顿,继续道:“星海浩瀚,必有提瓦特的一席之地。提瓦特应是真实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活在虚无的世界中,沿着既定灭亡的轨迹。”
“你的记忆,并不完美。”她说,“去寻找吧,不要被时间的诡计迷惑,不要因死亡的到来恐惧,不要对生命的逝去惘然,不要被理性的逻辑规划。去寻找它们,你知道它们会藏在哪里。”
冰之女皇不愧是提瓦特的七位尘世执政之一,或许活得久的人都喜欢这么说话吧,都带点谜语人的属性。
阿布他们被冰之女皇丢出来的时候,还有点不知所措。
阿布仔细斟酌着冰之女皇的遣词造句,还有她那毫无波澜的语气,忍无可忍:“谜语人给我滚出提瓦特啊!魔神也一样!”
“她怎么能这样!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神!”阿布嘟嘟囔囔,“喂给她鸡汤,给我直接打翻。和她仔细讲道理,完完全全当做没听见的。想和她谈谈正事吧,又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
阿布愁眉苦脸地叹气:“以前自己说一半遮一半的时候觉得好帅,可真自己体验了吧,就浑身难受了。”
维列斯状似无奈地摊手:“你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回旋镖?”
阿布依旧絮絮叨叨:“难道还真是女大十八变?我记得她以前妥妥的一个小甜豆啊,和白沙皇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一点也不像,我当时就该让她远离白沙皇那个不干正事净找妖僧的家伙的,她如今冷脸的模样简直与白沙皇神似……”
一块冰刺狠狠地刺向阿布,阿布眼疾手快地跳到一边。
他哀嚎道:“啊,这恼羞成怒的攻击方式也学了个十成十!”
更多冰刺缓缓浮现在空中,渐渐对准阿布。
阿布闭嘴,拉上维列斯和三月七拔腿就跑。
……
“所以到最后她也没说什么信息嘛。”维列斯撇撇嘴。
阿布三人(都不是人)围坐在维列斯的办公室,开始对情报。
“咳,先说说我知道的吧。”
维列斯清清嗓。
“该从哪里说起呢……嗯,要不先说说究竟有多少人知晓真相了?”
阿布举手:“你说的这个真相,到底是哪一层的真相?”
维列斯大惊失色:“什么?真相难道还要像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层层包裹的吗?事先说好,我可对套娃无感!”
阿布举例:“就像什么提瓦特的天空是虚假的,什么虚假之天啊,那是第一层,而真相有四层。”
维列斯:“那深渊其实将整个提瓦特包裹其中,我们都是瓮中之鳖呢?”
阿布:“那算是第二层吧。”
维列斯:“那到底哪一种是最深层的真相?”
阿布:“哦,其实提瓦特在好几个琥珀纪之前就为旁边的生命贡献出最盛大的烟花了,悲哀又壮丽。而现在的提瓦特,正处在忆质与现实的交界。”
维列斯表情空白:“什——等等!难道真相不是提瓦特是轮回过好几千次吗?!还有你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名词到底是什么鬼?!”
维列斯有些崩溃:“琥珀纪是什么?忆质又是什么?!还有什么交界?!!你说的提瓦特和我认识的提瓦特到底是不是同一个提瓦特啊?!!!”
维列斯最后都破音了,他瞳孔地震地盯着这个让他左右脑互搏的可恶的面露无辜之色的家伙,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次破碎重组了一遍。上一次世界观破碎重组,还是魔女会的魔女告诉他关于提瓦特轮回的事实呢。
几百年过去了,维列斯的认知再次被践踏得支离破碎。
阿布护住躲在自己身后的三月七,竖起大拇指道:“冷静一点啊,维列斯!你可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蛇,就连自己复活都经历过了,甚至躲过了天空和生执的严密搜查,那么世界复活这件事你肯定接受度超高的啊!”
三月七好奇地探头观察了下维列斯的表情,她沉默了一会儿,拉了拉阿布的衣角。
头一回一只冰做的兔子也能清晰地被看出真诚来。
“阿布,我觉得维列斯他需要的不是冷静,而是安静。”
你难道没看到维列斯他都快碎了吗?!
不要再刺激他脆弱的神经了啊!
阿布你闭嘴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了!
阿布:诶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