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起过去几个月或冷漠或复杂的神情,眼前这个恢复记忆的严凌霄看着他的目光太过柔软,唐三鼻头一酸,用力闭眼才没让眼泪又砸下来:“你就会说这些话哄我……”
“我没有在哄你,只是说真心话而已。”严凌霄道,“我想抱抱你,你让我抱一下嘛。”
唐三垂眸盯着他看了几秒,还是放松身体、小心翼翼将整个人的体重压在他身上,把湿漉漉的脸埋进他的颈侧。两人之间没有一丝间隙,像是回到还在杀戮之都的时光。
严凌霄双手缓慢搭上唐三脊背。他左臂环着唐三的腰,右手一下一下轻抚蓝发青年的后背:“从翼湖城找到望岛城,很辛苦吧?”
“……嗯。”唐三低低应了一声,眼泪顺着紧闭的睫毛洇在严凌霄的锁骨上。
“你画地图时有没有注意到我在看你?”
“……有。”
“一个人应对银霜那家伙会觉得烦恼吗?”
“……还好。”
“听我说那些混账话是不是很难过?”
“……严凌霄。”唐三咬牙道,眼泪打湿严凌霄的头发,双手圈紧严凌霄的腰,“你是不是就是想看我哭?”
“我现在看不见啊。”严凌霄道,他将唐三的脑袋往自己的肩颈处按了按,手下是对方的柔顺长发,强调自己“没在看他哭”的事实,“而且哭出来更好吧。
“我见过你的所有样子,所以你在我面前哭也无所谓……虽然我就是害你哭的人,但你哭也可以让我心疼嘛。”
“我又不是为了让你心疼。”唐三恼得想咬他,直接在自己刚才留下牙印的地方又咬了一口,只不过这次没破皮。
严凌霄安静地接受、一声不吭,像是感觉不到疼,温热手掌的温度隔着衣物规律地传来。嘴下肩颈处的皮肤肌肉坚韧,两人没有更多接触、只是抱着而已,对方的温度和存在却让唐三比过去六个月的任何时间都想哭,眼泪静静流淌。
严凌霄抱紧他:“是我的错,小三,对不起。”
当然是你的错!是你瞒着我不说、是你骗我混淆视听!是你在失忆期间做了那么多让人伤心的事……严格来说,罪魁祸首也不是严凌霄,是严祁、是设置神考的神祇,他不该将责任全部推在严凌霄身上,甚至如果他再机敏一些、了解和掌握严凌霄多一些,也许就不会如此晚才知晓这些。
……可他还是难过。
“……你太过分了。”干涩嘴唇一点点拂过自己制造的凹痕,唐三缓了缓呼吸,哑声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你可千万别和我‘算了’,小三。”严凌霄侧脸,脸颊眷恋地蹭过唐三的头发,耳边是细细的摩挲声,“你不记得我都会帮你记得……
“对不起,小三。”让你奔波这么远地来找我,让你费尽心力地走在我身边……还有许多,都对不起。
唐三垂下眼帘:“那你以后还会像这次这样骗我、隐瞒我吗?”
“我不知道。”严凌霄道,他胳膊用力、锢紧想从他身上起来的唐三,语速快了点,“本来和杀戮之王打完后我都想好了、再见到你就交代一切,但我真不知道第一考的内容是失忆。”
唐三沉默半晌,冷笑一声,阴恻恻道:“我真想掐死你啊,凌霄。”
“死在你手上也挺好的。”严凌霄温柔回应,两人的胸膛紧贴,能感受到对方心脏的跳动和说话时的震动,“如果我能只能死在你手上就好了,小三。”
“……你给我想着活下去啊,混蛋。”
严凌霄搂着他、没有再说话,唐三却也没有强迫严凌霄现在就做出承诺。遭遇过名为“问心”的杀神考核,他们都知道这是难以确定的事,谁都不清楚未来还会发生什么。
数个月的心焦和痛苦被忧心的对象道破、承认、安抚,切身感受过的难过一瞬间似乎完全无所谓了,只要严凌霄还在自己身边、想起来了就好——不行,轻轻揭过此页有可能让对方未来更无所顾忌,唐三心道。可是,这诡异的杀神神考、还有他手中的海神之心……他们能安稳地在一起多久?
两人相拥片刻,唐三情绪平复许多,剩下的没有质问出口的问题他准备之后一点点和严凌霄清算。勉强和爱人分开,唐三抬手擦过严凌霄眼角干涸的点点泪痕,道:“洗完脸后,你要告诉我你和白翎在杀神路以及传承圣殿里发生的事、你考核的事情,再和我去跟姑姑道歉。”
“好。”
两人收拾妥当,相对坐到会客厅的椅子上。唐三怀中绿光一闪,白化蛇鳞彩燕钻出如意百宝镯,站在严凌霄的膝盖上,自下往上瞪着他。
虽说只能算三天没见,但有记忆与否的心情是不一样的。白翎,严凌霄不自觉在心里念她的名字,没有得到魂兽的一点回应。
他迟来地、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和白翎的血契已经断了。
一人一鸟对视几息,严凌霄张开口:“白、”
“哼!”白翎扭过头,飞上唐三肩膀。
被眼圈仍然泛红的唐三和摩拳擦掌来找他茬的白翎看着,严凌霄顿了顿,如约说出自己的经历:“在杀戮场获得百场胜利后,杀戮之王问我是要走杀神路还是成为杀戮之都的客卿,我选了前者。之后我便昏迷,再醒来时,我和白翎躺在一个有十八条道路的高空平台上。
“严祁、我爸之前叮嘱过我,进入杀神路后要脚踏实地地往前走。我用精神力探测出只有一条路下有支柱,便把其他路都毁了,选择了仅剩的那条路。
“道路以很小的幅度下降,一路都无事发生。大概走了一千多步,我才遇到一些从下面的无方轮回池爬上来攻击我的血色骷髅。其中三分之一的数量能使用魂骨魂技,头骨中散发着灰色的光芒。我猜它们可能是我那些埋葬在传承圣殿里的先祖吧。除了数量多和烦人,有白翎帮忙,我应对得挺轻松的。非要说有什么问题,就是我发现了高音无息这个魂技很可能和杀戮之都或者说杀神路有关。”
失忆期间的严凌霄以为高音无息是人类模拟魂兽体内魂力流动的魂技,其实不止如此:“使用高音无息时,我的血肉也在消失、融化入杀神路的空间。不过,我还是成功到了道路的尽头。道路延伸进血水,对岸是一点白光,应该是正常的出口。”
回忆自己进入杀神路后所在的悬空平台和仅剩的道路、路下的高温血色,唐三基本判断严凌霄没有说谎,却听白翎脆生生开口:“精神魂技!”
“……中途我是中了一个头部魂骨魂技昏迷了一段时间。但我不是醒来了?”严凌霄无语几秒,“这个魂技构建了一个我从小在迷踪谷长大的情景,因为幻境里的族人给我准备的血契魂兽不是白翎、是一只血色蝙蝠,所以我被白翎喊醒了。”
“血色蝙蝠?它还有其他特征么?”唐三皱起眉头,“我在杀神路上遇到的对手就是一群血色蝙蝠、一只暗金色的三头蝙蝠,还有一只似乎是十首烈阳蛇的生物。”
说来也怪,十首烈阳蛇这种在他上辈子的世界中也只是传说的异兽为什么会出现在杀戮之都的本源中?还有落日森林的冰火两仪眼……
玄天宝录记载的奇物再次出现,唐三的心脏隐隐鼓动:难道,他前后生活的两个世界某种程度上是相连的吗?如果是这样,似乎就能解释他为何复生在这个世界……那么,还会有人和他一样吗?
“暗金色?幻境中所谓族长给我安排的血契伙伴的额心有三道暗金色竖纹。”严凌霄若有所思,“十首烈阳蛇?那是什么?”
“记载在玄天宝录上的一种洪荒异兽,之后我和你讲。”唐三思索道,他重新抬眼看向严凌霄,目光凌厉,“那白光确实是出口,我就是从那里离开杀神路的。你继续说吧。
“全、部,都要告诉我。”
“……本来,血池极广,白翎能带我直接飞进出口。”严凌霄道,“但你和小舞第一次一起去见姑姑时,我爸在月轩给你的信上留了暗号,我就留在宿舍和他见了面。
“他说,以让我和小舞安心参赛、安全离开武魂城作为交换,我必须去杀戮之都并通过考验、参与神位之争。”
二人心知肚明:大赛早已结束,严凌霄本可违约、直接走出杀神路,严祁也对他奈何不得。
但他没有,是他自己决定踏入名为无方轮回池的血池。
“总之,我选择走进血池,随后便被传入了传承圣殿,也遇上了在那里等着我的杀戮之王。和他战斗时,通过深渊之景,我看见了一些他的过往。”
严凌霄想了想:“有杀戮之都里的景象,唐晨和一只血色三头蝙蝠融合,以及一个叫波塞西的蓝发女人和大海?千道流?再有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昊天宗。
“用白翎的魂骨魂技幻化成波塞西的样子,我前后姑且找到机会两次命中他的死穴,但他都没死。
“在我第三次砍中他前,他释放出一把血色巨剑击中了我。那血剑有奇怪的力量,足以彻底斩断武魂,应当就是银霜所说的修罗血剑。
“武魂破碎后,我以为我要死了,是相思断肠红莫名救了我一命。还剩一口气的白翎带我飞入了一个红色的地方,杀戮之王也被隔离在外。
“在那里,我的伤势复原,但修罗血剑留在我体内的血剑剑气没有消失,我的武魂也没有恢复。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杀神考核第一考问心开始’,我不受控制地回想过去,也没听到别的,干脆先休息了一会儿。现在想来,那应当就是考核开始了。
“再苏醒,我便是在迷踪谷的平台上。我和白翎的血契被解开,我也失去了记忆,见到了和我爸有约定而等在外面的银霜。”
严凌霄望向唐三、喉结滚了滚,不自然地看向别处,道:“我本来想带着白翎自爆,多少能让杀戮之王不好过一会儿。但是传承圣殿的地下全是人骨与兽骨……传承圣殿是我家世代的坟墓,理论上讲,每个有严家血脉的人的尸体最后都要被送进去,它们也想把我留下来……
“我不想留在那里,那不是我家。你没有我家血脉,你多半进不去的,小三。”
我不想真的死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唐三听懂他的言下之意,抿住嘴唇。
“后面的事你应该都听白翎说过,或者就在我身边。”严凌霄靠到椅背上,“‘严凌霄’是我也不是我,非要说的话,我觉得更像如果没有遇见你的我。”
虽然失忆时的严凌霄没有和关系紧密的人的记忆,但在如今全部想起来的严凌霄看来,已经发生过的事、切身学习过的知识,这些都能塑造一个人,即便不完整、即便这些记忆被拿走,还是有很多东西没有变,那些记忆也留下了存在过的痕迹。
唐三略一挑眉,故作轻松:“你是终于承认失忆的自己也是自己了?”
严凌霄目光漂移:“我没否认过,是他在抗拒……这不是当时不认识你么?而且不管哪个我不是都很喜欢你……你不是也和他接过吻?”他突然理直气壮起来,直视唐三,“自己和自己吃醋怎么了?要说的话我也嫉妒未来的我能和以后的你在一起那么久啊?”
“呵呵。”唐三毫无感情地笑了两声,“杀戮之王伤了你哪些地方?”
“这无关紧要吧。”
“说。”
“……肋骨,左臂,腹部,右手。”严凌霄声音小下去,血色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我的戒指在你那儿……还给我嘛,小三,那是你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