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阿诺的态度又是如此执着，燕南烛想要强硬拒绝也不能，故而她只继续闭着眼，拍拍阿诺的头：“好，保护好自己。”

阿诺待在她怀里，又道：“师傅行动那天可否尽量别看徒儿？那天的徒儿或许会看起来太过……浪|荡，徒儿怕污了师傅的眼。”

当年与太子初次剿匪，燕南烛救下了孤男阿诺并将他收养在身边，见他筋骨不错又坚韧好学，破例教他一个男人学武。燕南烛看着阿诺长大，把小自己十岁的阿诺当孩子养着，当然知晓阿诺秉性，就算是见了今日被人扒得浑身赤裸的阿诺她也未曾觉得阿诺就脏了。

但她一向笨嘴拙舌，只是抱了抱阿诺，道：“我答应你。”

师徒二人没再多说什么便分开，中间一日燕南烛又来与阿诺确定行动详情，其实也没什么计划，总的来说就是下药加一力降十会。

之后就到了今天。

燕南烛很听徒儿的话，没多看阿诺，只是扫过聚在这里的女人们。

她们皆着白袍，袍子暗绣卷云纹，袖口与袍角则各自缀着三条如凤凰尾翼的长长花纹，分明便是此前燕南烛与木婉言在陈佐身上看到的刺青图样，也是周尚瑾亲口确认的复兴教图腾。

这些复兴教教徒袍角花纹颜色不尽不同，大多数人为青色，少部分为黑色，更有极少一部分为赤红色，比如为首者。

燕南烛盯着为首者的脸瞧，其人面容威严，端庄肃穆，看起来颇为慈悲，前几日她躲在暗处经过阿诺的指认，确定这就是那位“长老”。

她数了数白袍者，约摸有几百人，和打听到的数量偏差不大，人是多了点，但是配合一些提前布置的安排应当能轻伤而退。

燕南烛将视线投放在祭台。

长老将少男们赶上高高的祭台，其余徒众跪坐着，人群呈扇形拱卫在祭坛边。而后长老唱念一长段燕南烛听不懂的颂词。长老伸出手臂展开朝天，而后又拜倒死死扣地，维持着这样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她满怀悲切地大喊：

“春日靡靡，氿泉其冽。我日枸祸，曷云能穀？夏日炎炎，我土抱饥。惮人葛屦，何日可息？秋日凄凄，我卉日腓。乱离瘼矣，爰其适归？冬日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出则衔恤，入则靡至。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燕南烛挠挠头，勉强听明白是在讲一些关于诉苦的话，约摸就是春凛夏灼秋寒冬冷，大伙儿活得实在困苦不堪。

她环顾一番，觉着在座的面颊红润，不像是吃不饱的样子，比她进城前看到的佃民要健康得多，没看出来有什么苦楚。

或许真正有苦楚的人还没法儿到这儿吧。

毕竟这一整座山都是山晋张家的地盘，闲杂人等不得擅闯。冬日天寒地冻之时，那些连衣服都没有的人即便一觉永远醒不过来也没法儿偷得这里的一薪半柴聊以取暖，同样的，那些人即便长眠不起也没地儿安葬。

祭坛边的这些人却都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颇有仪式感，一看就不是缺那点星火的。

有风吹过，让阴沉沉的春日有些许暖意。燕南烛蹲守在上风口，她张开手，手心的东西扑簌簌随风飘向祭台。

无色无味的粉末笼罩复兴教众人。

长老突然直起身子，以手抚膺，仰天太息：“后土不惠，民言无嘉！昊天不傭，丧乱弘多！先祖匪人，胡宁忍予？皇母不吊，谁秉国成？”

开始质问地母娘，痛骂老天爷，指责先人不是人，怒斥掌权者没眼睛了。

燕南烛摸摸下巴，真敢说啊。骂祖宗神明没事儿——祂们要是有灵能教训人早没她那个不信鬼神的主子的事儿了；骂皇帝，也不怕有人揭发她们怀谋逆之心。

不对，复兴教就是在搞篡逆之事。

大风猎猎，燕南烛眯眼，趁着这风又抓了一把粉末撒出去，还趁机观察低头垂眸祷告的信徒们，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其实也听不懂。

好吧，她记得有几个人腰间佩玉，早前行走间佩环相鸣，想来是有文化的，应该能听懂，指不定这词儿还是她们写的呢。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哀今之人，胡憯莫惩？”长老更加激动了，她高呼，“皇矣赤鸦，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

燕南烛点头。

知道了，她们信奉的神明叫“赤鸦”，这就是打着复明大夏的复兴教无疑了！

——前朝夏属火德，为赤色，图腾为鸦雀凰鸟。

可能是最后几句话徒众们听懂了，也可能是根据燕南烛这些天的蹲点看到的提早排练好了，徒众们也跟着伸展向天空，神情激昂，目光炯炯，整齐高喊道：“皇矣赤鸦，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

燕南烛用匕首敲敲树干。

这些人陷入癫狂了吧？

没感觉到四肢无力吗？

狂信到都听不出来她们大部分人的声音现在虚弱得可怕吗？

不过无所谓，总之药末对一部分人起效果了，不多不少，正好够她轻松解决。

没等她们继续说后续对赤鸦歌功颂德要向娘娘进献纯洁处子的话，燕南烛如离弦的箭冲出去，同时高声道：

“诺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