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面容年轻,约莫不过而立之年,在他不远处,一个小童守在阴凉处。
他身着一身青色道袍,手边放着根拂尘,听到身后动静,也没起身,只是保持一个仰头的姿势看向一片阳光正好的穹庐。
那是观星人常有的姿势,可现在分明是白日,太阳还明晃晃挂在天上,他却已经展露出看入神的姿态。
这人应当就是长公主口中的解仪。
“你们来了……”他声音极轻,像一阵风,“来,到我身边坐下。”
他盘坐的青石台面上,另外还放着三个蒲团。
清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袖,浓云遮蔽头顶的日光,带走些许潮意。
直到靠近,他们才发现此人的坐姿古怪,顾守拙在他双腿一扫而过。
青衫下,本该是双腿的地方空荡荡地凹下去,而看过来的双眼虹膜也蒙着层荫翳。
堂堂国师解仪,竟然是个没有腿的,还是个瞎子。
没有过多问候,三人照做,依次坐在他身侧的蒲团上。
细看去,膝下的青石台上刻满星图,笔力精细,年深久远。
小童小跑着端上茶水,其间还颇为好奇地瞄了几眼来人。
看解仪慢吞吞地品茗,皇甫珲优先按捺不住:“国师……我的母妃,你知道害死我母妃的人吗!”
“唔,这个嘛……”解仪困惑地歪歪脑袋,瞪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皇甫珲。
对淑妃一事心知肚明,甚至和凶手厮杀一场的顾守拙和邬炤庭有些好奇国师接下来的回答。
只见他笑笑,说话像叹息:“这个,我怎么可能知道呀。”
皇甫珲瞪大眼睛,表情骤然难看,怒气宛如风暴席卷全身:“你不是无所不知的国师吗?皇姐那么信任你,才把我们叫过来——甚至是三个蒲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儿!现在说不知道?那我是不是也能给你治个欺君之罪?”
“瞧您说的,我并非神仙,诸天之大,怎可能事事知晓?”解仪表情云淡风轻,似乎刚刚被吼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邬炤庭一手轻松压住想冲上去的皇甫珲,幽绿的眼睛似给他浇了一头冷水。
“殿下息怒,若宫中有邪修作祟,解先生看不清也在情理之中。”
“……抱歉,是我失态,”皇甫珲双肩下沉,他抹了一把脸,双眼闪烁着沉痛的光。
顾守拙双袖合拢,坐姿挺拔,手在袖中轻轻把弄着扇柄:“国师深受长公主信赖,若没点真本事,公主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这位先生,在下只不过是一小小卜者,哪来那么大的能耐,”他柔柔勾起嘴角,轻吹去清茶表面的热气,“您不是已经派人到宫中劝说了吗,想必这点微末的时间,您应该会争取到的吧。”
“这也是你算到的吗?”顾守拙挑眉。
“非也,只不过是大公主手下的脚程比你们快罢了。”
怪不得,原来之前在下面院子里看到的,都是公主麾下的人。邬炤庭了然,而后道:“你手上应当有让她洗清嫌疑的东西。”
解仪大方承认:“是。”
说着,他喊来那小童,吩咐取一件东西。
不一会儿,一枚精巧的盒子呈现在众人眼前。
解仪拿拂尘戳戳盒子:“这是她给我的,说若她面临大灾,就拿出来。想来是那时,她就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劫。”
盒子摆在中间,没人去拿,最后还是顾守拙拿扇子怼了下邬炤庭,他才收下。
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镜,甫一眼,在场两位修仙人士便认出来了。
“她留这一手,看来是穷途末路了。”顾守拙轻笑,从盒中取出琉璃镜。
皇甫珲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他从大哥那边收到过类似的礼物:“这是……”
——在修真界尽人皆知的,可将一段影像保留在其中的留影镜。
飞速将其中内容阅览一番,顾守拙收下东西。
镜中所留之物并非破局关键。观了其中影像,长公主要么暴露自己在修行,要么承认自己和局外修仙人士有来往。
无论是哪件都对她格外不利——不过,足够她不掉脑袋了。
解仪笑得眯起眼:“那么,此事就交给你们解决了。接下来还有什么事么?”
与身边友人对视一眼,邬炤庭点头:“确实还有一事。”
“哦?”
少年垂眸,也不迂回,直截了当:“国师府的人,是否有在宫中失踪……或者命殒过?”
解仪思考片刻,轻飘飘承认:“有,那是十二载前的事,不知阁下何故问起?”
“我们在偏殿中看到了他的鬼魂,”邬炤庭深吸一口气。
“他说大庸朝必亡于皇甫——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