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迫切地想睁开眼,想要从这场梦境脱身,想挣脱这份温柔的诱惑和不可抗的痛苦,却无能为力。
女人还穿着那身宽大的袍子,并不柔软的布料上有血与墨的气味,石塑般的面容似乎柔和了些,那双眼睛垂下,平静地看着我。
她什么都没说,于是我安心了些许。
我很难拒绝她的要求,或者请求。那双眼睛如果看着我,如果她伸手摸摸我的头,如果我感受到她的痛苦,我就难以再发出任何声音。
如果这是一场针对我的幻境,那它应该让她说话的。
我闭上眼,忽略痉挛抽搐的手指,沉入回忆,回忆那个清晨。
——芭别尔与我,无关忒娅的交易。
信誉于佣兵团来说也很重要,既然同忒娅做了交易,那在交易范围内的部分我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所以芭别尔最初找上我时,我并没有同意她的条件。
芭别尔看起来并不意外,也没有强求。
“这是塔尼特的事情,本也不应该由他人插手。”芭别尔手心微张,金属甲套反射的光斑落在我的身后。
那名为阿萨里格的佣兵,将又一叠泛黄的脆弱纸页放在了桌上。
“那么,我向您提出另一个邀请。”
望着芭别尔的笑容,听着她的需求,我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特雷诺的生日快到了。
今年将是他的14岁生日,也是须弥的魔鳞病消失后他将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十四年前的同样日子里,一个小小的生命坠落在这片赤沙之上。
在饮酒闲聊时,勒脖子说他小时候恶作剧,看到特雷诺的小手一张一合总想握什么东西,就仗着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故意抓了捧沙子往他手里放,想看特雷诺抓不住沙子着急的样子。
事情确实有一半按照勒脖子所想的进行了。
小小的特雷诺试图抓住不断从指缝滑落的流沙,总也不成功,将哭不哭,哼哼唧唧。
勒脖子都做好了把自己弟弟弄哭后挨骂的结果,却没想到自己手里握着的沙子流完后,特雷诺呆了一会儿,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看看哥哥悬在他手心上捏成鸟喙状的手势,转而伸手抓住了勒脖子的三根手指。
也不是非要握住沙子不可,显然哥哥的手更令他满意,将哭不哭的哼唧声也没了,就只是傻子似的笑。
倘若特雷诺知道他哥哥叫他傻子会是什么反应呢?
这件事放在几年前大概不会被设想,因为勒脖子不会做让弟弟情绪激动的事,激动的情绪只会让魔鳞病加重。
但现在他们不仅会开玩笑,会打闹,有时候还会吵一架。
因为特雷诺总想让勒脖子陪他过生日,但在舍弃那个名字之后,兄弟两单独过生日的日子再没有出现过了。
瓦莱娜嘟囔着“多大点事啊”,转头就把整个「厄里息斯」的佣兵们都带去聚餐了,还装模作样从我这里讨了个去特雷诺村子的委托,以此找到合适理由在晚上和村里人一起聚餐。
哪怕勒脖子不再是“特拉克”,他们也能一同坐在篝火前碰着烤肉吃得满嘴流油。
——但为什么不能是“特拉克”呢?
我同意了芭别尔的提议,但增加了一个交易条件——能达成她想巩固权利争夺主母位置的目的,也许会多一些小麻烦,但她会同意的,因为与「厄里息斯」合作的好处早已不可与过去同日而语。
一切都如我所愿,在棋盘上落子。
我再次尝试睁开双眼,身体的疼痛无法使我感到清醒,只觉得意识越发混沌,想要沉沉睡去。
直到有人摸了摸我的头。
那双布满茧子的手,那双冰冷且粗糙的手,那双抚过贫瘠土壤又抚过滚烫鲜血的手……那双手,绝不会在此刻安抚我。
在意识到的瞬间,我猛然坠落,耳边响起鸟儿奋力鼓动翅膀的声音,响起雨水坠入泥土的声音,风吹过峡谷的声音……这嘈杂的世界在我耳边呼喊,渐渐变成凄厉的哀嚎。
用粗糙的莎草纸反复摩擦玻璃,用哨子在耳边奋力吹响——难以言明的哀嚎正如这些噪音的千百倍持续在我耳边响起,与脑中从未停歇的狮吼和呓语应和。
声音变得具象化,成为身边翻涌的黑潮,粘腻鼓动着,铺天盖地将我的四肢包裹,淹没耳朵、嘴唇、鼻腔、眼眶,最终溢出容器。
————
站在赤鹫群外的利弥尔和瓦莱娜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原本警惕却有秩序的赤鹫们突然躁动起来,宽大的红色翅膀拍打着什么,中心的赤鹫更是成群盘旋于空中,俯冲向下,如同离弦的红色箭矢。
瓦莱娜厉声提醒:“不对劲,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利弥尔在不安的预感下紧紧攥住了刀。
事实上,哪怕瓦莱娜不说也不会有人觉得当下是正常的情况。
飞起的赤鹫越来越多,喷涌的泉水般由中心向外鼓动,赤红的飓风渐渐在这片土地形成,其下便是翻涌外溢的如沥青般的黑潮。
卷动的风带来死亡的讯息,那黑色的暴食的饿兽伸出长舌试图吞下飓风,每次都有赤鹫被黑色粘腻液体卷住,挣扎中赤红羽毛散落一地,分不清那红色来自于羽毛本身还是胸腔中鼓动的鲜血。
盘旋的赤鹫试图将外溢的黑潮啄去,落下的羽毛总是能腐蚀出小小一片空隙,却又很快被补充上来的黑液填满,死亡的阴霾盘踞头顶,鹫鸟们的攻击越发激烈。
瓦莱娜啧了一声,同利弥尔一起斩断黑潮卷起的长舌,长舌坠落进黑色的粘液,又很快卷土重来。
它不会疲惫,不会停歇,但赤鹫会被消耗,人会感到疲惫,这场战斗拖得越久就越不利于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