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历32年仲春时节,西郊行宫山脚下,医馆。
西郊地处高岭,此处的春天要比江南等地来得晚些,故虽已是二月,西郊却还有些天寒地冻。是日,阳光方才见暖,白苏便背了竹篓准备下山去。
师父前几日有些伤风,刚有好转便嘴上发馋,总是念叨着青菜团子,白苏算了算日子,山下的茵陈应该正嫩,此时可药食两用,多采些回来既可备作药用,也好给师父解解馋。
“师妹,近日咱们这一带不太平,听乡邻说,山下几处村子常遭马贼洗劫,你这次下山可别走远了。”
白苏无奈地笑道:“师姐,我都19了,又不是小孩子,不用担心我的。更何况,还有李大娘和王大娘他们一起,大家一起作伴,天黑之前肯定赶回来的。”
“毕竟你是个姑娘家,我还是不放心,”师姐忧心叹道,“最近医馆有些忙,我一时走不开,师父的伤寒也刚有好转,知尘还要帮忙照料……”
“师姐,你不必担心我,我自知医术尚不如你和知尘师姐,但我还是想力所能及为大家做事,采摘草药这事,你只放心交给我就好。”
二月是采摘茵陈的好季节,茵陈,又叫白蒿,主风湿寒热邪气。师父说:二月茵陈三月蒿,五月白蒿当柴烧。可见二月的茵陈价值是最高的,故此一到这个时节,村里家家户户都会结伴下山挖茵陈,或卖给药铺,或留作野菜。
辰时刚过,白苏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山下竹林,大家不约而同地朝林中寻去,白苏腿脚利落,不知不觉就将众人落在身后。正当她聚精会神地寻找野菜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孩童的轻笑,白苏循声望去,原来是隔壁家的小孩儿不知何时跟过来了。
“冬青?”白苏放下小锄头,四下望望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你爹娘呢?”
冬青今年13岁,平日是村里出了名的孩子王,奈何每次见到白苏就变得腼腆起来。
“啊……他们去那边了。”冬青搔着后脑,支支吾吾地答道,“我来看看你,白苏姐。”
白苏看着他脸颊红红的,忍俊不禁道:“哦~你是怕我有危险吧?”
“啊对,爹说,山下有马贼出没,我……我怕你一个人害怕,嘿嘿……”
“想不到,我们冬青还挺细心的,”白苏拿起锄头在竹竿上磕了磕泥土,笑道,“那好吧,正好我要往竹林里面去,你害不害怕?”
“不害怕!”冬青闻言上前抢过竹篓,眼神熠熠,“我来帮你,白苏姐。”
两人有说有笑地结伴而行,不一会儿就挖了满满一竹篓野菜。白苏带着冬青在一处温暖的地方坐下休息,白苏还把自己带的水和干粮分给他,起初冬青还有些拘谨推辞,奈何咕咕叫的的肚子暴露了窘况。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这却把白苏惹得笑起来,于是他便不在意了。
“白苏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冬青大口吃着干粮。
而白苏小口咀嚼着,闻言“嗯”了一声。
“你有心悦的人嘛?”
白苏一愣,差点被噎到,她用力咽了一口,才觉得呼吸顺畅些:“没、没有啊。”
“真的吗?”冬青半信半疑地追问道,“可是我听别人说,白苏姐至今都未嫁人,八成是有心悦之人了,只不过那人怕是不在身边……”
“你听谁说的?”白苏正色道,脸上丝毫没有方才的笑意。冬青意识到怕是自己说错了话,忙搪塞道:“也、也没谁……就是随便听说的……”
白苏忽然想到,前段时间冬青娘来给自己说过媒,但是被自己回绝了,难不成是她添油加醋说与旁人了?
冬青看着白苏的脸色越加阴沉,慌忙找了个理由跑开了。白苏想叫住他解释什么,但转念一想,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也无甚好说的。
心悦之人吗?确实是没有的。人家都说女子豆蔻之年往往会情窦初开,会对心悦之人有所幻想,可是至今,白苏似乎从没有过这类想法。
……不,也许不能太过否定。因为她不得不承认,在她脑海深处确实有一位俊朗的少年存在的。
那时她几乎要陷入水深火热之际,那位少年如光而至,一伸手就花了大价钱将她从老鸨手里解救下来,那少年说要买她回家做丫鬟,却被突然出现的老尼姑拦下,那尼姑说自己颇有佛缘,要收她为徒。而那少年竟然应允了!于是在之后的四年里,她便跟随尼姑师傅在江东月见城的寺庙里修学佛法,直到10岁那年拜陈冲之为师,才开始学习医术……
想到这里,白苏便忿忿地折磨起手里的野菜来。倒不是因为她对尼姑师傅有何怨言,只是那少年如此轻易就将自己交与旁人,甚至都没有告知姓名,他走得倒是干脆,却让白苏将那张脸、那个背影记了整整13年。
华历32年暮春三月,宫内久逢喜事,尚妃诞下一子,天子大悦,特宴请九国来使,于“馐馔殿”大摆筵席,另大赦天下,免税一年,以昭皇恩。
然而,东宫此时却乱作一团。
“周嬷嬷,太子殿下不见了。”一个宫人面色慌张地从太子寝殿小跑出来,“整个东宫四处找遍了,都没有殿下的身影。”
周嬷嬷闻言心里咯噔一声,殿下年幼贪玩,怕是趁今日众人都在忙,偷偷跑出去了。要知道今日是小皇子的满月礼,朝中大臣及各国使臣都来宫中贺喜,殿下若是跑到大庭广众之下坏了规矩,可不得惹的龙颜震怒?
“玉竹、云苓,此事不得大肆声张,你们两个带人先在附近找找。”
“是。”玉竹立即带了三两个小内官出门去找。
云苓担忧地上前道:“周嬷嬷,方才馐馔殿那边传话来,让殿下立刻前往。”
周嬷嬷眉头微皱,再三思量后,郑重说道:“云苓,去请沈太医,记住,切莫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