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清宫。
大暑才过了一半,院内的桂树枝上蝉鸣不断,尚妃满眼怜爱地看着熟睡的婴儿,轻轻摇着蒲扇,生怕孩子被周围的蚊虫叮咬了。
“娘娘,国舅在外等候。”
尚妃渐渐收敛了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他又来作甚?”
“奴婢不知,只见国舅爷满脸不悦。”
“回了吧,本宫累了。”
她叫郑云裳,是本朝功臣郑老将军的庶女,虽是庶出,儿时却备受父亲宠溺。入宫已有些年,一直不甚受宠,去年得一皇子,被天子封为“尚妃”,赐居尚清宫。
“这……”
“怎么,本宫使不动你了?”郑云裳睥睨着眼前的中年女人,她叫敬芳,本家姓孙,是入宫之前就伺候自己的人,平日里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今日倒是一反常态。
此言一出,敬芳急忙跪下认错:“奴婢不敢,是国舅爷……”
“是我自己要进来的!”
话音未落,郑云裳便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已然踏入殿内。
这便是尚妃的嫡长兄,名曰郑准,此人自幼不学无术,贪财好色,但因自身胆小怯懦,始终未掀起波浪。如今在尚林院担任太子太傅,也不过是天子看在已故老将军的薄面而已,就连庶妹郑云裳平日里也总是对他颇有微词。
“哥哥,你小声点,别吓着霖儿!”郑云裳说着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孩子,便吩咐将孩子带下去,“敬芳,带霖儿下去找奶娘。”
郑准窝了一肚子的火,直到孩子被带下去,他才坐下愤愤地说道:“真是岂有此理!”
尚妃悠闲地摇着蒲扇,问道:“又怎么了?”
“昨日早朝,圣上勃然大怒,将众人一通骂,连对我都没有好脸色。”
郑云裳一听事关天子,瞬间坐起身问道:“发生何事了,圣上为何如此生气?”
“还不是修缮官道一事,这群人私下里克扣官银,到了江北只剩不到十分之一,圣上大怒,将有关朝臣一并革职处理。”
“那关你何事,你又没参与此事。”
“它本来不关我事!”郑准说着便激动地站起身来,“可是今日早朝时,不知道谁说‘江州水患’,不仅要减免赋税,还要从国库里拿银子救助灾民!”
“这不是也很正常嘛,又不是拿你的银子。”郑云裳白了他一眼。
“本来不是拿我的银子啊,”郑准气得脸色发青,控诉道,“可是太子那小子,说我今年未交粮税,理应从我手里拿出银子来!”
“那你交没交?”郑云裳比谁都了解这个守财奴大哥,只是随口一问,果不其然郑准瞬间变得支支吾吾的。
“我……它跟我交没交没关系,一开始说的拿国库的银子,凭什么又让我拿。”
郑云裳听着都感觉头疼,便开始闭目养神,不再搭理。
“这个太子真是不像话!圣上让他协理朝政,这才几天就不认我这个国舅爷了?这往后还有我的好果子吃?不行,我得想个法子!”
郑准气上心头却又无可奈何,想喝口茶,杯子里又是空的。眼见下人们不知道去哪儿了,郑云裳不知何时也睡下了,郑准愤愤地甩了甩衣袖,便窝火离开了尚清宫。
片刻,敬芳带着奶娘进来,轻声道:“娘娘,国舅走了。”
郑云裳这才松了口气,忙把孩子从奶娘手里抱过来,随后嗔怨道:“自己烦心就罢了,每每都到本宫这里发泄一通,害的本宫也跟着心烦。”
“不过,听国舅爷方才所说,近日圣上好像很重视太子,奴婢听说前两日太子被派去江北巡视,不仅揭发了贪官污吏,还救助了许多难民,这可是大功一件。如今,太和殿人人都说圣上对太子称赞有加,听说还要太子每日前往御书房协理朝政呢……”
郑云裳看着怀里的霖儿,随口问道:“今日的汤可给太子送去了?”
“奴婢这就去看看。”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宫人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扑倒在地,慌张不已求饶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敬芳低声呵斥道:“放肆!眼瞎的东西,没见到小皇子在睡觉嘛!”
“奶娘。”郑云裳慵懒地开口道,“带小皇子下去吧。”
待到孩子被带离,郑云裳起身来到跪地的宫人面前,语气冰冷:“抬头看着本宫。”
宫人抬头,眼含泪水,却不想下一秒便是“啪”的一声脆响,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小宫人被打得倒伏在地,浑身发抖。
“下次再如此失礼,可就不只是掌掴这么轻了。”
郑云裳边说边躺回到摇椅上,轻闭了眼问道:“说吧,何事?”
小宫人眼前发昏地跪直了身子,带着哭腔回道:“回娘娘,方才奴婢熬参汤时,不小心将炭火打翻,汤也洒了一地……”
小宫人越说越没有底气,最后禁不住啜泣起来。
郑云裳紧闭双目,听着听着眉头渐渐挤到一起,良久都未发一言。
片刻,郑云裳缓缓睁开双眼,朝敬芳递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