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疑惑地看着她问道:“你如何知道?”
“您方才……”白苏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好像看了他很久,心里那份莫名地羞涩不禁再次涌现,随即改口道,“我猜的。”
南星淡淡地笑道:“不是噩梦,也算不上美梦……我梦到母亲了,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和蔼,我已经很久没见她了。”
南星脸上露出淡淡的忧伤,白苏看在眼里,心中不免同样哀伤起来。
五年前,白苏目睹了那日的盛况:天还未亮,锣鼓声便随着百余十人的禁卫军队伍,从帝宫响到内城门、途径中城门、直出了外城门,浩浩荡荡地朝城郊行进而去……然而仅一个多时辰便原模原样地折返了回来。那日天刚亮,便落了雪,早街上人声熙攘,爆竹声、锣鼓声不绝于耳,雪花混着爆竹残屑掩盖了整条街道,白苏那时就坐在城内客栈外,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听当时的人们闲谈说,那是圣上接回了养在王府里的太子。
南星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母亲对我笑着,要带我走,我便开心地跟着她,可是……母亲走得越来越快,我跟不上……我便求母亲走慢一点,可是她突然停下,回眸笑着说,‘星儿,跟不上就不要跟了,你太累了,还有人等着你,回去吧。’……”
“然后呢?”
南星闭上眼,眼角流下两行清泪,但很快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白苏,说道:“然后,我便醒来看到了你。”
白苏闻言抬眸,只觉得南星此时的目光真诚而炽热,但她已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自己胡思乱想导致的错觉。这时南星缓缓抬手,将她散落在额角的一缕青丝绾至耳后,白苏依旧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睛,她怀疑那双眼睛从睁开到现在,是否从未离开过自己。
直到南星突然起身朝自己贴近,她才如梦方醒般、逃也似地跑出了房间。
南星默默地目送她“逃离”的背影,眼神逐渐恢复了原本的黯淡:她看到了白苏方才的动情,那本应也是她计划中的,可如今得逞了,她却分辨不出此时的自己,究竟是满意?还是别的?
七月十五,中元时节。
朝色朦胧,少女回首,远处的星星茔火看得人背脊发凉,近处的杜鹃啼鸣声声,仿佛在叫“姑娘好苦、姑娘好苦”。少女提气定了定神,朝更后方望去,那是她的家乡,伯阳县——潇江沿岸地带唯一躲过了涝灾的郡县。这多亏了县令有远顾之见,多年前便带领百姓挖渠疏流,虽然一时损失了少部分田地,但近些年潇江水涨,却从未波及本县。
天空阴沉,少女想着什么,攥紧了手中的重要文书,肩负全部身家——仅一个粗布包裹——下定决心般地朝江州府的方向走去。
南星一行人渡江入城,却发现城内江水泛滥,房檐屋舍皆藏匿根基于水下,目光所及之处汪洋成海,南星对此诧异不已,只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
“这两天风平浪静了很多嘞!前些日子暴雨涨水,连作几日狂风,不知道有多少过往船只淹在这江水里嘞!”老船夫边撑渡边打量着船上的四个年轻人,略带江南口音地问道,“青年,大老远从江东啷个好地方,来江南水窠窠作甚嘞?”
四人对视一番,穆枫回道:“来寻亲的。”
“寻亲?”老船夫手中的竹竿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动作,“是……啷个地方的亲嘞?”
“江城。”
“哦,”老船夫闻言点点头,眉间的紧皱稍有舒缓,“那还好嘞,那块地方没有淹。”
南星听他的口吻似乎对这一带很是熟悉,便问道:“老人家,您对这里熟悉吗?”
“哟,可不能只叫‘熟悉’的嘞!小老儿七、八岁就在潇水边讨生活,一支渡杆一蓬船,撑了快五十年嘞,上游至雾汐山,下游至嘉木崖,小老儿早就撑遍嘞!”老船夫语气中先是带着自豪,转而变得有些无奈地叹道:“不过啊,从来我只在潇江沿岸撑渡,这两年时不时地开始撑船‘进城’嘞,这就叫‘老天不作美’哟!”
四人一路无言,在老船夫的介绍中又乘船往东南行进近百里,在一处码头上了岸。驾车复行数十里,总算到达江州府首邑——江城。
江城地处江州中部,南邻雁栖洲。城北有多座小城邑,地势较低的城县均已江水肆虐,故而一路前来,有不少流离失所的灾民徒步而迁。南星透过车窗看着路边的灾民面色疲惫地挪动着步伐,不免一阵揪心。
“小虎!你怎么了?别吓爹娘啊……”忽然一个孩童失去脚力,整个身子瘫软在地,一对夫妻将孩子紧抱在怀中,俨然已失去方寸。
“快停车!”白苏急忙叫停了马车。
南星也跟着下车来,只见白苏将那孩童从父母手中接过,分别在其眼下、两颊查看一番,最后掐在人中。孩子深吸一口气,渐渐恢复了意识。
“小虎!我的儿啊……快、快谢谢女菩萨!”夫妻二人感激涕零地跪地磕头,白苏忙拉住二人的手臂,婉拒道:“快快请起,我受不得如此大礼!”
同路的灾民们见状纷纷停下脚步,无不抚掌称赞。
白苏对夫妻二人叮嘱道:“孩子营养不足,突发昏厥而已,二位不必担心,喂他吃些干粮,稍作休息就好了。”
二人面面相觑,男人一脸难色地开口道:“我们从澧县逃难至此,七日前暴雨忽至,家中财物均被水淹,只随身带了少许钱财,如今已经……”
男人说完,便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白苏抬头看了看南星,眼神中满是悲悯,南星会意开口道:“把我们的干粮分给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