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红~”
六一的嗓音自粼粼湖面掠来,尾音里浸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刻意拖出些许撒娇般的绵软。
话音未落,人影已至。
少年身形舒展,足尖在石桌边缘借力,衣摆在半空中划出利落弧线,身形宛如雨燕剪水,腾起时袍袖鼓风,轻飘飘荡过数丈湖面,落地时悄然无声,只在卵石铺就的道路上留下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眨眼便稳稳落在轻红身前丈许之地。
阳光正烈,六一这株小树也渐显抽条之势,身量竟已齐轻红耳际,肩膀虽仍单薄,但骨架却已透出少年人特有的清韧。
六一站定,也不拍打身上沾带的尘土,反将那双刚抓过点心的手往袍侧随意抹去,扬起笑脸,作势要往轻红跟前凑。
轻红不闪不避,只伸出食指,稳稳点在他的眉心,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拦在一尺开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站好。”轻红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嬉闹的端稳。
六一顺势抓住轻红的手腕,晃了晃,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留余光越过轻红的肩头,落在柳悬的身上。
只一眼,六一便顷刻收敛起玩闹的姿态,松开轻红,规规矩矩地站直,恭顺唤道:“公子。”
柳悬微微颔首。
白日自天心垂下,将他周身笼罩在一层明晃晃的光晕里。
柳悬的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他眼眸半垂,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淡的阴影,遮住瞳仁里所有的情绪波动,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那静,不像无波的深潭,倒像是蒙了雾气的水面,映着天光,却照不进深处。
“近前来。”柳悬开口,声线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六一瞬间绷紧脊背。
他依言挪近两步,在俯下身子前,心里快速盘算着:
他摸不准柳悬的心思,只记得柳悬素来不喜他仗着身手在人前招摇,更厌恶他与外人轻易发生冲突。
方才,若非轻红那一声断喝……
正思忖间,六一只觉额间骤然一痛。
原是柳悬曲起食指,在他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柳悬的力道拿捏极准,他既不会真伤着六一,又足以让小崽子的皮肉即刻泛起醒目的红痕。
“哎哟!”六一捂住额头,叫声里有七分夸张,倒也有三分真实的痛楚。
六一向来机灵,反应也极快,他赶紧伏低身子,半跪在柳悬的轮椅旁,一只手拽住柳悬袍服的袖角,轻轻扯了扯,“公子莫恼,六一知错了……”
柳悬垂眼看他,目光落在少年泛红的额角上,又移向他那努力装得诚恳的眼睛,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往后,不可再向旁人讨要吃食。若再犯,浮生斋便不必去了。”
“不敢了!再不敢了!”六一连连告饶,眼巴巴地望着柳悬,余光却悄悄瞥向一旁的轻红,似在寻求援手。
轻红这才适时上前,半是责备、半是无奈地将少年从地上拎起来。
“快些起身,地上暑气重,仔细着了湿气。”轻红一手扶稳六一的肩膀,另一手的拇指已按上他那红肿的额角,力道适中地揉了两下,随即变戏法般从袖中滑出一贴青黑膏药,“啪”地一声,稳稳贴了上去。
膏药沁凉,带着薄荷与艾草混合的辛洌气味,瞬间压下了额头的灼痛。
“贪嘴惹事,何时能改?”轻红熟稔地拍打起六一周身沾染的尘土草屑,指尖拂过他的衣袍时流露出惯常的利落,“若是馋零嘴,回去后自有你的份例。你又何须向旁人讨要?那些侍女侍从们的吃食,许是他们攒了许久的体己,你一口零嘴吃下去便没了,良心可安?”
她说着,故意板起脸,眼底却并无多少厉色:“要我说,公子合该罚你饿上两顿,长长记性。”
“别呀!轻红~”六一明知轻红是吓唬自己,可他却仍愿配合地露出焦急神色,拽着轻红的衣袖轻轻晃荡,将那亲昵的嗓音拖得老长,“我知道错了,真知道了……”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并无过分亲昵的称谓,嬉笑责骂都坦坦荡荡,而那份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熟稔与关切,却流淌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与眼神的交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