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湖心亭中那一点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被这日常的训诫与安抚给无声化去,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宋旌一直沉默地看着。
他立在柳悬身后约半步的位置,目光从六一灵动、机警的脸,移到轻红嗔怪、含笑的眼,最后落回柳悬那看似冷淡、实则纵容的侧影上。
炽白的日光泼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短促却紧密。
影子边缘被热气蒸得有些模糊,随着动作偶尔交叠、分开、又再次靠近,像一幅动态的、无声的剪影画,蕴含着一种奇异的、浑然天成的融洽。
那是一种需要时间、需要信任、甚至需要某种程度的相互依存,才能缓慢生长出来的氛围。
嬉笑怒骂皆无隔阂,一个眼神便知进退,一句未竟之言便能领会深意。
宋旌忽尔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是被这午后的暑气给熏着了,又像是被别的什么无形的东西给堵住了心口。
这一日,他接收的讯息太多,太杂,太沉。
魏凡院中那些盘根错节、藏污纳垢的秘辛,含春与含光反目成仇背后可能隐藏的蹊跷,魏王氏那碗来路不明、不了了之的落胎药……这里面的每一条线索都像浸了油的麻绳,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缠绕、打结。
然后,最令他心绪难平的,还是眼前这位故人。
柳悬。
重新踏上同一段路,他自以为自己对柳悬的了解不该这般浅薄,毕竟他也曾与柳悬朝夕相对十余年的光阴……可近日种种却只叫他觉得,自己离柳悬是前所未有的近,又是前所未有的远……
他像个懵懂的孩童,早已踏进旁人提前划定的棋格里,周围有无数看不清的丝线正缠绕着他,牵引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曾经与现在走出的每一步都好似被无数只大手操纵,其中便有身前那神色莫辨、静坐端方的少年。
轻红与六一的低语笑语缀在身前,随水流、风动而飘荡,更衬得他这一隅的寂静有些突兀,有些……格格不入。
宋旌将视线从三人身上移开,投向远处。
一湖碧波被骄阳晒得有些晃眼,粼粼金光铺满水面,本该是热烈喧嚣的盛夏景致。
可那金色太盛,太满,刺得他眼窝微微发涩、发酸。
他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正在观看着一场与他无关的、温暖而私密的戏码。
柳悬没有回头。
只有木轮碾过卵石的细微声响,均匀,清晰,一声声,沉甸甸地,压在宋旌异常敏感的心弦上。
回到风斋,那萦绕不散的沉闷仍未消散。
宋旌食不知味,只简单用过午膳,便径直回了暂居的厢房。
合上门扉。
将满院日光、残留谈笑与繁杂难解的心绪,悉数关在门外。
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案,一椅,俱是原木本色。
靠墙的地上,散乱堆叠着一些新鲜木料与刨凿工具,几个已见雏形的木轮从雪白的刨花与淡黄色的木屑中露出一角弧线。
宋旌和衣坐在榻边,望着从窗棂格斜射进来的一束光。
光柱中有微尘,缓慢而无声地循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游弋。
他就那样看着光影在地面上缓慢移动,看着明与暗的界限从清晰变得模糊。
任由时间随渐斜的日头,一点点流走。
直至热度消减,厢房内的光线渐变为暖茸茸的橘黄色时,宋旌才猛地从榻上起身,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