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尚未满两岁的幼子周霆,心头方涌起一丝温热。一个崭新的生命,仿佛无尽黑暗里的一粒微光,会代他往宽阔光明的地方去。赣南的夏夜闷热、潮湿,周琛催马回府,檐下纱灯照得他满额晶亮。管家快步上前请安,眼神怯怯,周琛正待询问,忽有一道凄厉的哭声划破暗夜,径直向他刺来——当初在岭南战场受辱陪酒的小翠,如今他的妻子踉跄跑出前厅。一下午的痛苦、忧虑与惶恐挤干了她眼睛里的水,两个黑窟窿怔怔发直,竟显出可怖的下世光景,“老爷,他们偷走了霆儿!”
巨雷瞬间在周琛颅内炸开,“什么?”
小翠将攥在手里的字条递给他。纸上的文字在满布的水纹中蒸腾着扭曲,周琛一时不识,喝令婢女把灯笼都举过来——“周提督台鉴,今邀令郎于我处走动,待张、鲁等五人释出,自将小公子平安送还。限期两日,务请允诺,逾期后果自负。端颂,时祺。”
“霆儿怎么丢的?你们为什么不看好他!”
“霆儿的奶妈是内鬼!她勾结外面的歹人,从花园的后门偷走了霆儿!”
“那这封信?”
“回老爷,这封信是下人们在大门口发现的。当时有支箭射穿了正门的匾额,信就挂在箭杆上,”管家低声补充道,“此箭似是军中式样,老奴就怕……”
周琛方寸大乱,哪能听出管家的话外之音。“你把周兰叫来,让他去查!”他冲管家嚷道,“愣着干什么,快去!”
“不能找周兰!谁知不是他绑架了霆儿!”小翠抓面大叫,行迹近乎疯癫,“他以为赶跑了周芝,就能做你的嗣子!他在心里恨透了霆儿,因为霆儿坏了他的好事!”
深埋已久的回忆几乎在瞬间苏醒,他在妻子的脸上看到熟悉的厌恶与忌惮,一如当年的长姐、堂兄和总督府众人,不是因为周兰和他做了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存在。复发的旧疾控制了周琛的身体,他高举巴掌,被管家慌张拦下,“兰公子孝亲友弟,绝无二心,唯是夫人爱子心切,老爷何不加派人手分头寻找?囚犯尚未释放,绑匪势难远走。最快今夜最迟明日,必能探得他们的下落!”
经人一番劝慰,周琛的心绪逐渐平复,“好,就听你的,”他叫住拱手告退的管家,又叮嘱道,“刚才发生的事情,你不要告诉周兰。”
“老爷放心,老奴自有分寸。”
“什么,非要用那几名士兵换回你的儿子?这群绑匪什么来头?”
面对玉林的质问,周琛含糊地应道,“大抵是城中一干青皮喇唬,因与大洪等人有旧,故而绑架犬子逼我就范。”
然则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分明有人在赣州城中布下暗网,借由府宅、市井、军队中的同伙将周琛重重包围。他们不惜以暴露身份为代价,绑架周霆,绝非只为保全五位兵卒的性命——自东西两营爆发冲突,恐怕他们便计划好了每一步棋:玉林必会杀人立威,温代必会为他声援,周琛必会吞声含忍。而后他们打破三方勉强维持的“太平”,正为将周琛逼上不得不反的道路。周琛在心头升起一星渺茫的希望,他乞求玉林看不穿自己的隐瞒,念在他们同朝为官的情分上网开一面。可惜事与愿违,到底让绑匪们算了个正着。“汉人果然奸贪狡诈,竟敢要挟到本官头上,”玉林逞完嘴瘾,再次问向周琛,“他们给了你两日期限?”
“正是,”周琛面露苦色,“倘若明日之前不能释放大洪等人,小儿恐有性命之忧!”
“那就今晚把他们杀了!”
周琛不由失声惊叫,“监军大人——”
“怎么?”玉林的嘴角挂起阴鸷的微笑,“区区稚子的生死,也能与大景的军纪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