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对妖术的大力清剿,在民间催生出真正的妖魔。
江西赣州,驻扎城西的旗兵来到城东军营寻衅滋事,争执之间,一名兵卒的凉帽被人拨下,露出覆有寸长头发的前额。拍马赶来的副将周兰又是好言赔罪,又是排宴赠礼,总算堵住旗兵们的口舌,把他们个个心满意足地打发回营。不料次日午后,未等士兵操演完毕,周兰就被唤去总兵官衙门,“义父,您找我?”
仆役在周兰身后阖上房门。周琛的面色登时一暗,声音也染上几分凉意,“你去将昨日闹事的人全部拘押起来,五日后巡抚莅临阅兵,届时便在校场当众问斩。”
周兰难以置信地看向义父,“不过部间小忿,略动拳脚而已,何至于动刀杀人?小过而大惩,孩儿只怕动摇军心!”
“此事不由我也,你劝我何用?”周琛朝西面一抬下颌,“有人要拿他们的人头立威,就等温代来给他撑腰呢。”
衡阳之战后,景朝国界暂定,元烨始对收取两广及湖广大半疆域之事论功行赏。周琛在战场上出力最多,功勋最著,却不知是皇帝有意压制还是佟致卿从中作梗,他最后只被授予“江西提督”的官衔,隶属江西巡抚温代的麾下。去年夏末,温代命周琛移营赣州“专办剿匪事宜”,自以为如此便可困龙于浅滩,令其终生蹉跎于山巢水寨之间。事后惊觉赣州位居赣江上游,非但南昌兵马难以仰面而攻,其地左接湘楚,右连闽浙,背靠东粤,更是节制三面的战略要冲,遂又遣心腹玉林领旗兵驻跸赣州,以监军之名与周琛掣肘。“便是如此,义父也应该据理力争才是,”周兰继续进言道,“张大洪、鲁平几人自山东起便一路追随义父,十余年出生入死,从无怨尤。今番玉林部下挑衅在先,活该受了几下拳脚,竟敢得寸进尺,教咱们以命相偿——他们背后定有玉林授意,此人阴险狡诈,心机深沉,分明故意为难义父,扰乱我部军心。都说‘事难成而易败,名难立而易废(注16)’,倘若因五人生死寒了众将士的心,来日谁还肯效犬马之劳?义父万不可中他奸计啊!”
“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周琛摇头,重重叹了口气,“近来朝廷甚重剃发,玉林以‘鬓发不如式’相责,此事便无法善了!”
“大洪等人疏于打理发辫,只因军务繁忙,绝无不轨之心!今日午后,孩儿便将全城的剃头匠都请至军营,只留‘金钱’也好,编成‘鼠尾’也罢,保管不让玉林抓到把柄!”
“只怕为时已晚!”周琛面露痛苦之色,“嘉定满城尸积如山、血流漂石,你都忘了吗?平民如此,况我等行伍之人乎?”
他想起两年前朝廷初颁剃发令时,江南掀起的滔天巨浪。元烨一朝推翻亲口许下的“剃武不剃文,剃兵不剃民”的承诺,命礼部向全国颁布谕旨,“自布告之日起,京城内外限十日,直隶以及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十日,所有官民,尽令剃发,遵依者即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若规避惜发,巧辞争辩,决不轻贷。”此令一出,江南各处民怨沸腾,苏州、嘉定、昆山、江阴等地降而复叛,世家大族纷纷招募乡兵,举起反抗萨景的义旗。彼时周琛刚从湖广前线撤出,还未停驻江西整顿兵马,就被紧急调往嘉定前线。周琛赶到时,固守三十余日的嘉定已被景军攻陷,发狂的丁兵涌进城中烧杀抢掠,留下满地血肉狼藉。周兰跟在义父身后,悚然亲见赴水、蹈火、自刎、投缳后数之不尽的尸首,斫为数段的身躯,离体犹动的断肢,肝脑涂地的婴孩,自知萨人凶残之甚,便是地狱修罗也难敌万一,“从军是为保境安民,非为朝廷鹰犬,只知仗势欺人、低首逢迎而已。”
“你这是向谁学的舌?”
“此皆孩儿肺腑之言!”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竟还妄想度化世人,”周琛收敛目光中的十足恼恨,冷笑一声,“随我投敌做贼,真枉费吾儿一片赤诚之心。”
“孩儿绝无不敬之意!”周兰羞得满脸通红,“只是玉林欺人太甚,义父一味委曲求全,定然令其行事愈乖、贪欲愈炽。夫抱薪以救火,薪不尽而火不竭,如今玉林一言要取五人性命,义父尽可听之任之,来日他若图并我部兵马,义父亦能保妻子于豺狼之手乎?”
“放肆!读过几本书,就敢在我的面前说教?这个提督由你来做好了!”
“孩儿不敢!”周芝“扑通”一声跪下,吞咽着哭腔,连连磕头如捣,“恳请义父垂怜!”
周琛垂眸看向义子,当初一饭之恩,换他鞍前马后到如今。若论孝敬之心,便是亲子也不过如此罢。偏他性情太真,心地太善,与玉林周旋差足了火候,却又无法同周芝一般,抛下自己一走了之——昔日种种顺情境界,尽化作毒药毒箭,看不破贪嗔痴疑,何处寻解脱法门?一念及此,周琛不禁软下语气,“你先回去把他们关押起来,好酒好菜照看着,我再想想办法。”
周兰答应一声,将自己与四壁间回响的争执声都倾倒出屋外。斜阳趁机将竹影射进槛窗,先是一粒粒匕首,逐渐拉长为一丛丛箭矢。直至江水沉溺金乌,周琛也终被吞入沉沉黑夜。
世间纯大苦聚,从于何所而得集起。周琛倦于思考对策,因为一切对命运的抗争都是徒劳:分明是周瑞私通弟媳,堕废人之大伦,然则登州一战力竭身死,成就他民族英魂的不朽美名。而当初蒙受奇耻大辱,走投无路的周琛却成了叛国的汉奸、作孽的竖牛,他跌入元烨的罗网,丝线缠身,被人牵引着沾上江颢一家三口的鲜血。长姐周瑛自川中赶往金陵,闻知噩耗,站在他的营前大骂气绝而亡。更有数不胜数的百姓尸集巷里,血满沟渠,同文同种的乡民身弃荒野,骨填山塘,八万四千人命债,周琛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洗清周身罪业。然而当年他的弱妻稚子惨死道旁,这账又归于谁的头上?
周琛自绝于宗亲、友朋、同胞,莫说姐夫、甥女,便是宽宏博大如江永,至死也不原谅。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他自堕三恶四趣,只堪为异族走狗,摇尾而求朝夕果腹之食。可他偏偏看不透,逃不开,挣不脱,只因这条人人唾弃的公狗又娶了另一条流离失所的母狗,生下的小狗活蹦乱跳,还正口口声声叫着“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