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庭初的母亲与崔夫人是同乡,因了这层关系,作为伴娘的她一夜守在崔小姐身边,直到少年们闹完洞房、新郎新娘用完夜宵后方才退场。她踱步来到后院,一眼望见亭中谈笑对饮的三人,稍待片刻,见游光总不离开,只好上前一一见礼。她将目光投向已有三分醉意的江霖,“多谢同云厚赐丹青,受之愈久,愈觉愧歉无极。”
“物归其主,适假我手而成,何劳言谢?”
去年腊月叶庭初生辰,江霖赠先父《上官衡文图》相贺。《上官衡文图》原是《四才女图》中的一轴,上官昭容昆明池彩楼评诗,称量天下才俊。这幅画最先出现在长安的古玩铺里,江霖重金收进府中,不久又转手赠予庭初。庭初向以唐时上官昭容自期,得此物如获至宝,连带对送礼者也多了许多笑容。高游光见状,心头泛起三分醋意,“论定诗人两首诗,簪花人作大宗师(注12)。记功决事身兼美,不知谁做武三思?”
后世文人对“女子参政”多有贬抑,上官婉儿淫于主上,兼与武三思私通之事,极可能出自史家不平之笔。然而讹传既久,再从高游光口中翻出,便化作一句意有所指的笑谈。“吹皱一池春水,干你何事(注13)?”庭初反呛回去,“武三思久矣不存于世,倒是某些人,切莫做了高岐才好。”
高岐在唐高宗朝卷入章怀太子李贤的谋逆大案,因念其祖父为太宗文德皇后的舅父、申国公高士廉,高宗只将他交予其父真行,令彼自行处置。当是时,李贤被废幽禁,党羽或徙或诛,牵连众多家族惨遭灭门。惊疑和恐慌笼罩在府宅上空,高真行看不清皇帝此举是当真网开一面,还是在试探高家对天子的绝对忠心——为与“乱臣”划清界线,高岐回府后,被其父真行用佩刀刺穿喉咙,随即伯父审行刀刺其腹,堂兄高旋最后将他的头砍下扔到街中,叫全城百姓都知晓高家“大义灭亲”(注14)。庭初引此骇人听闻之事,分明直戳游光手足不和的痛处。高游光听罢,不以为意地笑笑,“高士廉的儿孙蠢笨如猪,做他的外甥何妨!”
高士廉的外甥长孙无忌,也是唐太宗文德皇后的兄长,曾先后佐太宗、高宗定立储闱,力安社稷,为相三十余载,位列凌烟阁功臣之首。
“可惜阁下一无母仪天下之姐妹,二无克承宗祧之外甥,功勋再著,怕也做不得国公。”
“无忌与太宗谋取天下,岂独恃外戚而得富贵耶?”
“语涉天家,戒之慎之!”连瑬忍不住开口提醒。二人方觉失言,面色俱是一变。江霖旋即拨转了话头,“颂声常居禁中,可知今晚日隐月缺,果因圣躬偶感微恙乎?”
“颂声”是庭初的表字。江霖以“日隐月缺”暗指帝后一家缺席喜宴,依然是在谈论天家之事。连瑬同感好奇,故而未加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