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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鹤唳风声(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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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许事,”叶庭初煞有介事地执起木箸,朝那盆早已凉透的鲍鱼豆腐锅一点,“且食蛤蜊。”

叶庭初说话惯爱引经据典。“食蛤”一典,出自《南史·王融传》。南齐侍中沈昭略无意听王融在席间自我吹嘘,便道自己孤陋寡闻,直去吃些蛤蜊——“不知许事,且食蛤蜊。”话中尽是冷漠与轻蔑,庭初用来,却在道对宫中事务的不满与无可奈何。

一切变化的起因 ,正在李默寻回了生母。李默家贫,幼时即被父母抛弃。登基之后,他托人四处察访,终于在去岁得偿所愿。“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注15)。”然而权威向来生于隐处,天子端居九重,虽勋贵重臣无敢仰视,乃得有君王万岁,天威难测。今李母携近乎一村之人集体上京,皇后生怕他们闹得宫闱不宁、满城风雨,遂将大部分村民安置宫外,特命江霖与叶庭初看顾起居,各给纹银百两打发了事。不久后有人销光了金银,输光了家当,陆续前往长安再求接济,江霖不得不采用景帝元烨对林三太子与六世活佛的惯用伎俩:以假冒皇亲之名将彼等拘押、杖责、驱逐返乡,这股邪风才得以遏制。

李默的生父已经作古,生母忍苦捍劳,只将一子养育成人。自从李默的母亲和弟弟一家住进宫中,公主们愈常在东君、庭初府上借住,或索性在城中购置一处别馆,而江霖等人受召进宫,与天家同席用膳的次数则与日俱减。三十余年寄人篱下的李默,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家事纷纭——他与生母之间,早已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不懂母亲和弟弟一家对衣食钱财何以如此精明,而他们对李默终日的所思所虑亦知之甚少。太多人的一生被乡土束缚,被或亲或疏的人情羁绊,他们应对前人经历过的遭遇,踏着祖先的足迹走向寿终,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只有固定的性情与行为可被接受。李默的生母正是这样一人,纵然身处皇宫,也只穿粗布麻衣,只吃粗茶淡饭,终日洒扫宫殿、擦拭器物,分明是在用慈俭宣扬道德,忙碌标榜辛劳,而后便要理所当然地指导小辈。她与李默的弟媳争吵落于下风,转过身又想来拿捏杨皇后:她嫌皇后太过强势,既教李默当不得家,又教他身侧无人侍奉,何况不曾诞下子嗣,更是罪加一重。李默的生母不知家国大事,她劝说皇帝从家乡采选妃嫔,生养男孙,似乎铁了心要与皇后作对,又看未曾抚养的亲子富贵无极,便要他为胞弟封爵授官,将胞弟之子养育宫中,虽然没有明说“过继”,却对“未来太子祖母”的身份志在必得。江霖偶尔入谒内廷,总不知这位“圣母”何以防他如同防贼,反倒是张太后不时召他入殿,言谈之间,无非寻常琐事,却似抖动青蘋的叶尖,正将召唤一场风雨。

江霖早年孤煞,不堪忍受视如至亲之人与他渐渐疏离。李默生母的出现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以周洛擅权之事为戒的官员,与太后、皇后关系紧密的勋戚,乃至韩王余党、公主亲信,纷纷上疏,反对为她加任何徽称,并拒绝授予她相应优待。李默生性良善,被夹在生母与群臣之间左右为难。他指望亲人相助,怎奈女儿们与娘亲同心,尽给自己白眼,就连平素为他出谋划策的义弟也落井下石,在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上疏请为李琬开府,坐实储君之位。李默急于讨好妻女,自然当即批准,如此则禁中争执之声愈烈。“苕华年幼,往后还请同云多多费心,”面容憔悴的九五之尊把江霖从头到脚看了又看,脸上浮现出歉然的笑意,“近日屡为家事所累,是朕疏于照看,见同云又瘦了些。”

李默实在是位忠厚长者,江霖消了脾气,愈发愧疚起来。

喧闹的游船划回岸边,连瑬见杨刚不在,忙起身照看孩子们有序下船。趁他离开的当口,三位少年免不了放肆谈论几句朝政。高游光听罢禁中秘闻,拍手哈哈大笑,“此本朝之‘大礼议’也,不知谁来做圣人?”

前朝嘉靖皇帝以旁支承继大统,为尊生父为“皇考”,与内阁迭起纷争。时为观政进士的张璁上《大礼疏》,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已经致仕的阁老杨一清从邸抄上读到这份奏折,曾称赞“张生此议,圣人复起,不能易也。 ”而张璁凭此飞黄腾达,仅用五年便登阁拜相。其人躁于名利若此,正为游光做佐酒的笑料。

“从君而不从道,前宣政体由此大坏,你竟视如儿戏?”庭初对游光唯恐天下不乱的论调不以为然,她转头看向江霖,希图获得他的支持。江霖刚想开口,忽见一粒灯火自园角闪出,在太湖石上曳出内侍的三山帽影。他的心头一震,旋即起身,却等待家主杨刚沉敛着神色,从亮光骤灭处匆匆向他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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