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御史台左佥都御史郑鑫举奏韩王世子李辰非故韩王李勰所出,不当代后。故韩王此举,是为冒滥窃国,窃禄盗国。“请革其封爵,削其谥号,用彰朝廷大法,用慰祖宗灵明。”
片纸搅动满池浑水。韩王世子非天潢之派,此论惊世骇俗无极,而满朝勋戚尽皆沉默,更显此事诡异似真。然则皇后临朝呼声日益高涨之时,郑鑫揭发此事意欲何为?李辰是李勰名义上唯一的子嗣,一旦被证实为异姓假王,则武帝一脉绝统,公主入储便是众望所归。但若李辰以“紊乱宗枝”之名被黜,定有物议汹汹,质疑当今天子的皇位凭何而得。人人皆知李默并非义宗李亨的骨肉,甚至李亨本人也与武帝李鼎毫无血脉之亲。帝后一体,杨皇后想要保住威权,就必须确证李默承嗣、得位之正。而李辰与李默并为义子,义子既可乘黄屋,难道便不能守藩屏吗?因之,皇后不得不承认李辰有袭爵之资,转而指斥郑鑫听信谣谤、信口雌黄,将他一贬三千里了事。
王府秘辛险被戳破,曾经的韩王党羽纷纷上疏,为故主据理分辩。及至李辰坐实韩王世子的身份,他们的声量空前高涨,俨然成为江霖在朝堂上的劲援。天子疾恙方甚,高家、连家各有打算,而江霖这一着翻手作云覆手雨,目的竟也不是保全李辰的禄位。一场朝堂混战,换得身集众矢不论敌我亲疏,皇后公主不敢轻举妄动,他真正在意的,只是已成为政治赘疣的李默。
上山虽难佳景在,下山无路不容身。保住李默名义上的皇位,至少能保住他的性命,保住他名义上的权势,他的病情才会有好转的可能。
“唐国公与陛下手足情深,安有操纵废立之心?无非少年行事不知轻重,教娘娘为难罢。”
“江霖年岁渐长,行事愈发乖张。他指使郑鑫揭发李辰身世,到底有何居心?反正我是看不透他了。”
长安初雪后的清晨,高卓相陪夫人前往大兴善寺礼佛。其时晨光熹微,香客稀少,大雄宝殿前积雪犹新。高卓正自在寒冽的风中袖手沉思,三名知客走上近前,合掌向他稽首行礼。为首的老僧开口道,“贵人请高檀越方丈室品茶。”
高卓何等敏锐。他掸去衣上浮雪,跟随僧人走向禅房,大门推开,“扑通”一声便跪在冲面而来的暖意中,“臣高卓拜见皇后娘娘,恭祝娘娘福寿康宁!”
“年末事繁,本宫已许久不见高侍中了,”杨皇后抬手示意高卓免礼,由内官将他引至炉边,“今日暂借佛门清净之地,我们一道说说话吧。”
“未冠少年俱是如此,自命不凡,不知天高地厚。当日刘业一案,娘娘命游光往鄜州讯问王楷。他本不谙吏事,误打误撞窥得实情,竟擅自逼令一州防御使认罪伏法。幸有娘娘宽仁宏恕,免其乱法之罪,不然他哪有今日之安闲?”
杨皇后本想与高卓对面谈心,见他依旧在虚与委蛇,嘴角笑意渐冷,“游光有你时时提点,总归不致出大差池。而江霖身世凄楚,兼有卓绝天资,这几年已被他义兄娇宠坏了。”
“游光自小骄奢纵逸,本不堪大用,”高卓听出皇后话里的远近亲疏,“盖芝草每生于朽木之上,强人常出于衰室之间。其人怀惊世之才,抱凌云之志,以天下为棋,视万民为阶,虽道德纲常、君师父兄亦不能驭制也。夫汉武、唐宗,桓玄、高俨,固皆一时之雄也,唯以遭遇有殊,成败相异,乃有五鼎食、五鼎烹之别耳。”
汉武、唐宗自不必说。桓玄、高俨曾为一朝权臣,才地非凡,少年得志,却不免败溃身死的下场。这四人不是九五之尊,便是离皇位近之又近,高卓举其隐射江霖,分明是别有用心。杨皇后听罢不由皱眉,“高公所言极是。陛下卧病不能视事,朝堂内外如何安定,”她双手合十,闭目祈愿道,“信女已在佛前披诚立愿,愿折己三十年寿命,只望陛下龙体早愈。”
“娘娘金玉之身,岂可轻以毁伤?陛下承天之佑,定能福寿再臻、平复如常。”
“尽人事,听天命吧,”皇后轻叹口气,“高夫人礼佛当已完毕,你也先退下吧。”
江霖胎元不足,自小便体弱多病。昔日隐居江南,冬日尚不免常犯咳喘,如今来到长安,更是年年在劫难逃。岁暮除夕,他代天子诣太庙行祫祭之礼,九日后又在南郊摄祀天地之神。顶风冒雪,连日奔波,江霖不幸染上严重风寒,连带侵袭肺卫,加剧旧疾,退不下的高热,喘不匀的气息,折磨得他神志昏沉,日夜坐卧难安。宫中闻讯,旋即赐食赐药,连派数批太医前来诊视。岳旻、薛简带着两个书童阿笠、阿笈轮番守在榻前看护,可他依旧病势危重,噩梦缠身。
他听见炉上的药壶喷着白气,烧裂的木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仿佛冷风摧落急雨,一入梦中,便像无数丛箭矢直砸在他身上。其时天地昏昧,四野寂寂,僻壤荒郊唯有一间野店尚悬灯火。江霖快步走进,但见逼仄的堂中歪斜着几张残旧的桌椅,桌上杯盘狼藉,淋漓的酒水菜汁业已冰凉。他正要寻一稍洁之位落座,角落中的人影陡然拉长,一道尖细的声音从昏暗中传来,“夜深无聊,公子何不同饮?”
于是应邀前去。二人添酒回灯,清谈高论甚欢。待檐下急瀑渐收作断续的水珠,那位名叫“王臻”的绿袍监使忽而问道,“江兄将往何处去?”
“北面御敌——王兄你呢?”
“你当我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