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陈无恤将随抚远将军费扬古出征漠北,吴夫人延请僧众为夫君和诸子消灾祈福。此起彼落的诵经声里,慧明起身走到陈无恤面前,双手合十,用在场所有僧人、将官、家眷都能听清的声音质问道,“晋王知公降意,将军何时早归?”
晋王是江霖在宣朝的爵号。陈无恤登时神色大变,当即教人拿下慧明,先关押在地窖里,上报费扬古后便片刻不敢耽误地扭送至抚远将军府。岂料他谨慎如此,依然不免发生意外——就在移送“案犯”前,一支淬有剧毒的铜针刺入慧明的胸膛,使他立时毙命。无恤不能说清毒针的来历,所谓的“狂僧胡言乱语”转眼便成为他“计划败露,杀人灭口”的托词。元烨在出征途中听闻此事,批复费扬古道,“使无恤果有反心,岂容慧明张扬于大庭广众之下?其人虽愚,断不至此。然狂僧之死疑点重重,府中或有接应之人,需细细查明,务以安静为要。”
平西将军陈无恤本为宣将,却在景军南伐的阵前倒戈,用无数同胞的鲜血染红了官帽。元烨鄙其为人,却因萨人不谙地形、不习水战,攻伐江南又不得不倚仗于他。如今群雄逐鹿,将才难得,元烨对这些汉族降将只好且用且疑。费扬古深知圣意,决定利用这起“莫须有”的案件对他们敲打一番。他伪造江霖信函,借此对陈无恤阖府上下严刑逼供。供书之上,周琛、郭通等降将姓名赫然在列。费扬古将这份供状秘奏元烨,尚不知会引动日后怎样的风浪。
就在元烨驻跸乌里雅苏,等待东路军会合时,一万景军已先行开赴前线军台。
噶尔丹病亡后,准噶尔失去科布多河谷以东的大片领地。元烨遂遣八旗兵于科布多、巴里坤两地周边筑城立营,以为监视准部动向、进剿漠北汗国的前哨站。两地原各驻兵五千,补充兵源之后,皆已扩充至上万规模。北面的科布多由靖边大将军傅尔丹镇守。傅尔丹出身名门,才华横溢,元烨特地让母舅佟致公担任他的副帅,只为助他早立战功,以备来日重用。西面的巴里坤则由宁远大将军李云山镇守,元烨看重他“久历战阵,持重敦本”,然而持重过头,便是谨小畏缩。准军兵锋两路,一路由大将策凌率两万精兵直趋科布多,另一路由策妄之侄丹津领六千骑兵,于巴里坤一带游击袭扰,并分兵一千进往噶斯口,佯作与吐蕃联络、合兵之势。李云山被准军的战略佯攻扰得不胜其烦,却只要求部下“坚壁固守,不予出城迎战”。元烨收到李云山请求周边鞑靼各部出兵协防的奏折,不满道,“我随敌军设防,则主动在敌,耗费在我,与其坐守以求万全,不若相机出城迎战。”
朱批发出不久,又收到李云山第二封奏报。他的手下擒获准噶尔“贼夷”一名,供称丹津虚张声势,牵绊西面之兵,实则暗中向北迂回,将与策凌共侵北路。“此系虚张声势之语。若趁七月未落雪之前侵犯北路,则伊不思归计乎?”天山以北八月即落雪,如今已入七月,准部骑兵北上,草料势必难以为继。然而策凌曾经翻越雪山、奇袭拉萨,元烨不敢掉以轻心,是故虽感疑惑,依然将这则情报转告傅尔丹,通知他早做防范。
傅尔丹巡视扎克赛河地方时,恰巧擒获十二名准噶尔俘虏。据他们供称,策凌、丹津及策凌之子多尔济正陆续起程,至阿尔泰山奇林地方会合,来犯北路。又说大军尚未到齐,唯丹津已至博克托岭,距科布多军营三日程途,仅有前锋千余,驼马二万。傅尔丹勇而寡谋,见“准部集结、将攻北路”的消息与自朝廷发来的情报吻合,便轻信丹津率领的先头部队正在博克托岭放牧。他决定趁敌军尚未全至,连夜出兵掩杀。佟致公对此不以为然,可傅尔丹自出发后不断俘获准部人马,队伍里洋溢的兴奋与贪婪盖过对战局过分顺利的担忧,他的劝阻声细若蚊蝇。傅尔丹绝非颟顸之人,行抵博克托岭前,也知以向导领前锋六十人先行,副都统塔尔岱统兵四百人次之,前锋统领丁寿率一千五百人跟进,是为前队。参赞马尔萨带兵两千尾随,自己和佟致公亲率后队五千人压阵。七月十八日,前队进山,遭遇小股敌军,大败之,斩获四百首级。中队见猎心喜,不顾军令提前进山,至十九日,殿后的部队也陆续进入山中。
七月二十日,当傅尔丹部已全部进入博克托岭时,准噶尔伏兵猝然冲出山谷,胡笳声中,漫山遍野的战旗自高处翻卷而下,傅尔丹急令全军结营御敌。山谷间喊杀震天,血尘飞扬,傅尔丹企图率部向西山突围,多番混战之后,踏着满地碎裂的尸首转上北山。他令两队人马驻守东西山脊,保卫居中结阵的景军主力。当夜狂风骤起,雨雹大作,及至第二日清晨,从各游牧地集结的准兵如洪水般从山脚向上涌来,人潮中分开几道黑色的铁浪,竟是数十座顺朝精造的子母铳抵进中军营门,准兵向母铳凹槽中装填子铳,点燃施放,待炮管稍行冷却,便再次装填子铳……先时丁寿统率的东路军被分割包围,在用尽了火药、铅弹、箭矢后覆没于突围途中,西路的塔尔岱部赶来驰援,为争取主营的突围,与敌军混战竟夜。彼时景军分立三营,京旗与右卫、盛京、乌喇驻防为一营,察哈尔、土默特、喀喇沁兵为一营,索伦兵单立一营。在准军的冲击下,索伦兵最先溃逃,察哈尔、土默特、喀喇沁兵亦相继奔溃。傅尔丹和佟致公带领手下四千八旗兵列方营步行突围,实为将所剩无多的火炮、粮饷、牲畜一并带出。然而丹津已从俘虏口中探明景军虚实,笃信傅尔丹部无人可以救应,因而纵兵追击,毫无顾忌。景军不得不丢弃行装,趁准兵掠取时寻机逃脱。“丢盔弃甲”的举动消磨去士兵最后一股斗志,他们成为支离的方阵碎片,被呼啸的炮弹穿透、闪亮的钢刀砍断,手里抓着流出的肠子或飞出的脑浆,发疯般朝对面山岭拼命奔跑……据元烨所收战报,此战共计七千余名官兵阵亡、被俘,侥幸逃回科布多城的两千残兵亦多负重伤。景军将领大半战死,傅尔丹被火炮击中,生死未卜,佟致公更是在突围途中被长矛刺穿小腿,遂为敌方所擒:准兵将他手脚捆绑,塞进皮袋,系于马尾后拖曳而行,从容唱歌归返(注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