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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将军百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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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的天空明净而辽远,从王氏的身后一直铺展到目力所及的尽头。长风浩荡,云絮丝丝缕缕地散开,莹蓝的日光映照着起伏的峰峦,翠色翻涌,由近及远流淌开去,连绵不绝。

王氏与元烨站在坡顶,天地开阔空旷。数千名士兵、跟役携带兵械辎重从他们身边静默而过,陆陆续续抵达山脚下的驻扎地点。为提高行军速度,雍熙帝下令部队每日日出前出发,正午时分便停止行军,扎营炊膳。近日元烨心情大好,他终于摆脱堪为樊笼的丹墀金銮,暂抛权力场中的勾心斗角,恍若返朴归真的赤子,重新投入自然的怀抱。上驷院备马、犬、猎鹰随驾出行,专供皇帝沿途游玩。驻跸之后,他与将士饲畜行猎,兴致甚高,又采集塞外特有的阿尔坦哈那、油蒿、山韭等草本,着人送回京师,供皇后诸妃及皇子公主们赏阅。每到夜晚,地上的人马草木尽没于黑暗,璀璨繁星高悬。元烨与西洋传教士登上坡顶,用仪器观测群星方位。他这次亲征大漠,不仅让皇长子承泽领御营前锋营,参赞军机,还将没有成年的皇四子承法、皇五子承泮带在身边,时时亲加教导。他命太子承鸿与皇三子承瀚留守京师、处理庶务,多日未见,心中愈发想念。“朕于哨所,以仪器量北辰,较京城高五度,”在给两位皇子的朱谕中,元烨写道,“可知尔父出征已有多少里数?”

他还未等来承鸿、承瀚的回奏,先等来草原连绵的大雨。河水漫过岸沿,冲断道路,辎重难以输运,军队索性原地休整。天际坼开的裂口没日没夜地倾倒雨水,在昼犹昏,数步之外便难辨树形人影,一入夜晚,如有实质的黑暗填塞霄壤,浓厚而拥挤。偌大的御幄,此时却成为被世界遗落的小小角落。元烨和王氏躲进帐中,烤火,饮膳,读书,闲谈,温存,他们希望外界一切烦扰再不要找来,希望这场大雨永远不要结束。

但他们还是走进茫茫戈壁。

光秃的坡地,一片凝滞的暗黄,车马折叠进群山褶皱 ,渐渐融为一体。旷阔无垠的单调最消磨心气。前方哨探传回纷乱的消息,一说准部已向罗刹借得鸟枪兵六万,一说顺军发兵大漠,将与策妄联兵对敌,一说途中偶遇准部牧民,马、驼、牛、羊俱羸瘦不堪,又说此乃策妄的障眼法,佯示羸弱以诱我松懈,不足取信。大军开拔逾月,所携粮秣日渐消耗,行至燕图库列图地方,见原本应有水泊俱皆干涸。向导们四处奔走、寻找水源,忍渴复行四十余里,总算在当日深夜发现一座山泉。元烨并非笃信天命之人,然而“此上天不欲我剿平准噶尔乎”的念想浮上心头,便如岭上白云,上一刻被长风吹散,下一刻又会聚堆叠,向地面遮下片片阴影。驾至喀尔喀草原,诸位鞑靼王公赶来朝见,元烨恩赏银、绢、茶、布等物,复赐宴款待各部首领。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晋商将首队米车运抵营前,雪白的粮米堆积如山,喀尔喀人皆不由惊叹道,“博克多汗行围,竟若移整座北京城于斯,殊为震骇!”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此次进征官兵共约十万,五个月的军粮,需六千辆运粮车往返输送,那些送米官商在途中的消耗,满打满算,竟也有军队的一半。“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注1)”,如此之重的负担,绝非王公们一句赞叹,元烨一声苦笑能够消解。唯是“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注2)”,今天下群雄并立,北有李顺,南有赵家,东有黄氏,谁不是尽取黎民之锱铢而用之如泥沙?他没有选择。

“抚远将军费扬古因故稽留,于今已迟十日,”满腔愁绪,元烨只能在私函中向太子吐露一二,“此番出征 ,曲尽筹画,然艰阻重重,多有出意料之外者。官兵士气如同在家,效力之情不能尽述,朕心与在宫中不同。事关重大,惟不可心存侥幸求全,劳碌心志,祝祷于天(注3)。”

七月初,中路军抵达乌里雅苏台,整顿军队,而后元烨命人绘制阵图传示八旗:皇帝亲率前锋营精锐策马军前,八旗前锋兵紧随其后,次之为手持鹿角一字排开的绿营兵,汉军炮位、鸟枪排列两翼,鹿角后方为八旗萨洲兵,各有皇子、诸王公大臣统领前进,两侧亦有萨洲旗兵炮队护翼。大军以横阵漫过整片山野,向西面的阿尔泰山脉浩荡挺进。

自古以来,华夏颇有一干“吃教”的和尚道士,本无奉佛、修道之心,却为人讲经拜忏、占卜解厄,游走高门之间,倚为谋生之计。来到近世,伪冒僧尼的“吃教人”中,又多了心存反景复宣之念、不甘剃发易服的遗老遗少。雍熙二十七年,江南多地举“林三太子”名号起事反景,其中一支义军的首领便是身披僧袍的一念和尚。近年常瑞清剿乱党,叶光祖为避搜查,落发不成反而落网。丹心社员在寺庙、道观潜伏之事,正由他向元烨揭发。元烨大惊,急命各地清查“方外”可疑人口。山东巡抚满柱奉旨办差,恨不将境中所有寺观捣毁一空,以百千支离白骨垒出他的晋升之阶。而当地的达官贵妇们因他无处消解孽业,又无法听唱佛曲、寻人歇宿,无趣的生活渐成一潭死水,好在慧明及时出现——他手握不知真假的度牒,由方丈引荐给平西将军陈无恤的夫人吴氏。因其年少不知风月之事,可时常出入贵妇们的闺阃。来往既勤,又因貌比潘安、能言善道,连陈无恤也与他日渐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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